一天早晨，我去菜市场走走看看。在肉食品摊前，我随便挑拣一下，叫屠夫割一斤。可仔细一看，这块肉肥多于瘦，大半是肥的。我叫屠夫另换一块瘦的，可他不肯。无奈，我只好把它带回家，伴着姜葱炒熟下饭。

    看着这盘肥肉，家人并不领情，都愁眉苦脸的样子。在吃饭过程中，我发觉孩子根本没动一块肉，只捡了一块葱头下饭。出于关心下一代健康成长的热情，我分一些肉片给孩子，可他趁我不注意，就把肉片全部扔到垃圾桶里去了。我发觉后，责骂了两句，妻子见状赶紧哄孩子，并劝他吃一点肉，孩子一边啜泣，一边极不情愿地咀嚼了几下。看着这番情景，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想起了儿时往事。

    那时候日子清苦，一年四季，难得吃上一次肉。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过上一把“肉瘾”。在我的记忆中，最高兴的日子不是大年初一，而是三十晚上。每年的三十晚上或前一天，队里杀猪分肉，每户一份，有肥有瘦。那时候，小孩儿们最欢快，跑着、跳着、笑着，围着肉堆团团转。如果看见自家分到一堆油汪汪的肥肉，就跑得欢快许多了；若是分到一堆干巴巴的瘦肉，难保不哭鼻子。

    我上中学的时候，由于学习成绩出众，学校发给我一张特殊的奖票——优惠肉票。由于家境窘迫，我只好把肉票给了一位同学。后来，眼睁睁地看着他提着油汪汪、亮晶晶的肥肉，大大方方地回去享用，我躲在暗处伤心地哭了起来。

    那年中秋之后，秋风渐凉，树叶飘零，父亲永远离我而去。他“走”之前，医生吩咐母亲：人快不行了，他想吃啥就让他吃吧，吃饱了好“上路”。母亲听后情绪低落，一脸茫然。

    母亲早就料到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可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母亲还是难以接受。她呆了好一阵，才稳了稳情绪，附在父亲耳边询问。父亲听后微微翘了翘嘴巴，欲言又止。母亲催问了好几次，他才意识到自己快不行了，就要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尽管难以启齿，他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孩子他妈，我想吃点肥肉。”

    母亲听后，茫然不知所措，不年不节的，上哪儿去买肉呀？再说，买肉的钱到哪儿去弄呢？尽管如此，母亲还是答应了他，然后再想法去买。母亲找到队长，跟他说明情况，想借一元钱。队长感到左右为难，借也不是，不借也不是。那时候队里确实很困难，拿不出钱来。再说，先例一开，大家都争着来借钱，他这个队长还受得了吗？

    队长跟母亲说明难处，母亲想了想，就默默地走了出来，在门口呆了一会儿，又转身敲门，左一次右一次地跟队长求情，但最终还是没“讨”到一毛钱。

    见母亲空手归来，父亲有点生气。第二天中午，父亲奇迹般地站了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朝队长家里走去，队长实在看不过去，就以自己的名义借给父亲一元钱。

    母亲带上钱，赶到集市上买了一斤肉，又买了几斤盐巴。买肉的时候还受了点委屈，母亲早早排队等候，谁知快到她买肉时，售货员就收起了肥肉，把一堆干巴巴的瘦肉摆出来卖，母亲说，“同志，请你卖点肥肉给我吧，我家里有病人。”售货员没好气地说，还买不买，不买就走开。母亲忍住气，不得不买了一斤瘦肉。好在当时碰上一位好心人，她也是来买肉的，她买的肉多半是肥的。她知道我家的情况后，就主动跟母亲交换了肉。

    母亲回到家，把这斤肥肉剁得细碎，加上一大堆白菜，并一锅煮熟。我和弟弟围着锅边团团转，边转边尽情地闻着从锅里飘出来的香气。那种气味实在太香了，太诱人了，至今还在我的鼻腔里飘荡。

    肥肉白菜煮熟了，母亲先给父亲盛了一大碗，再给我们每人盛一小碗，我们躲在墙角慢慢地吃，细细地吃，尽情地吃，吃得那么细致，吃得那么香甜。

    父亲吃完了一碗肥肉煮白菜之后，精神好多了。我们满以为他会好起来的，谁知这是回光返照，晚上，他竟永远离我们而去……

    父亲与我们离别至今已有三十年之久了。他在另一个世界里如果感知今日之事，一定会感到吃惊，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些物品：电视机、电冰箱、电脑、电话、轿车、手机……更没料到这些物品居然出现在他的儿女们的生活中；同时，他也会感到很幸福，因为，他不用为吃饱肚子而发愁，也不用为吃上一顿肥肉而感到难为情、难开口。（殷良文）

编辑：宋礼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