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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穿住行,吃字首当其冲,简直是生活的代名词。面对一桌又一桌丰盛的大餐,享用一道又一道美味佳肴,我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关于吃饭的许多事情。
我出生在全国三年自然灾害最严重的一年。听村里人说,母亲生下我,家里只有几斤苦荞面,伺候我的第一顿饭竟是苦荞面糊。没有油水,母亲挤不出乳汁,可怜的几斤苦荞面吃完后,刚坐满月子的母亲便到山上采野菜回来煮吃。严重的营养缺乏症害得我三岁多还不能言语,不能正常走路。
在我记忆中,家里总是缺粮,一年口粮还不够半年吃,每年五黄六月,父亲都要到亲戚家借来苦荞,待下年收获时还人家谷子,寅吃卯粮,今年就将下年的口粮吃完了。那时候,绝大多数农村都缺粮,借也借不到。那些缺粮的日子是何等难熬!种下玉米,就到山上挖野山药、采野菜,象征性地加点麦面片,就是一顿主餐。逢年过节才舍得吃一点大米,煮一点腊肉,应应“节气”。
善良的母亲看着我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特意把饭菜做成两份,一份不掺野菜,另一份尽是野菜瓜果豆类杂食。吃的时候,母亲总是以我们上学去得早为由,将不掺野菜的饭拿给我们兄妹几个,待我们吃完之后,她才去揭煮着杂菜的锅,津津有味地埋头吃着。不谙世事的我,自然不明白母亲“金山银山,野菜掺糠香”的香究竟在哪里?有一次趁母亲不注意,掀开锅盖,信手夹了一箸苦荞叶放进嘴里,除了苦涩味什么也吃不出来。“妈,野菜香什么?”母亲将我搂到怀中说:“你们小孩吃不出来,要到做爹妈的年纪才吃得出野菜掺糠之香。”
其实,野菜掺糠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渐渐知事,我懂得正是这种吃法,乡亲们一个个黄泡气肿,病的病,死的死。母亲将镶着一块块整齐漂亮石头的院场挖出来,平整为菜地,种上青白小菜,这样,父亲赶集的竹篮有了可卖之物,精耕细锄的两分五厘菜地,居然可换回一些粮食。七十年代极左的“一大二公”生产模式,就是自家的院场,只能长草,决不能让它出苗。见我家每街有街货可卖,生产队长自然有话讲了,大会上点名,小会上指责,把母亲的菜园定性为“三自”范畴加以批判。后又在村委们的监督下,把嫩生生的菜全割倒,重新平整院场,唯恐散落其间的菜籽有出土之日,命令参加现场会的群众用脚又踩又跺。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犹如吉祥的春风,将党中央农村改革的方针政策送到祖国千山万水,送到久久渴望春天的人们心上。先是生产到组,分片包干,1980年我家的口粮基本够吃,1982年土地承包到户后,就有余粮可卖了。我家承包了生产队里二类型地7.8亩,一类水田4亩,除了种粮食,还引进了稻田养鱼技术和西红花种植项目,既有粮又有钱。饭桌上再也见不到野菜的影子,且改变了一汤一饭单一的老调。
1984年参加工作,我离开了老家,到单位工作五年后同一城里女孩结婚时,存折上只有500元钱,还不够买一张席梦思床。母亲知道我的窘境,卖了一千多公斤包谷、两头肥猪,把我的婚礼办得有模有样。结婚后,我两口子的吃饭问题一直还是母亲的心头牵挂,“吃好的没有?要注意营养哦,省得我的小孙孙在肚中喊饿”。母亲每次进城,都要带几十只土鸡和三五个猪火腿,怕我们两口子省钱吝啬吃方面的支出,每年特意在老家为我养一头大肥猪,杀了送进城来。
年初回老家,才知道乡亲们的“吃”有了很大变化。我那山坡坡上的老家产米极少,但全村16户人家一年四季都吃着来自江浙的优质大米,本地产的包谷全都做了猪鸡牛羊饲料。
那晚,一家人围坐的餐桌,除了猪肉鱼肉,还有昆明的烤鸭,价格不菲的饮品也在餐桌上“凑挤”。最末端来的是两盘野菜:水芹菜炒腊肉丁和凉拌鱼腥草。母亲笑着说:“阿德(我的乳名),这是你小时候家里的度命菜,烹调出来,一是大荤大肉吃这些有益处,二是忆苦思甜,感受一下咱家餐桌上的变化。”
母亲话还没说完,小老侄们的筷子早已伸进两盘野菜中,你夹一箸我挑一团,吃得津津有味,而那些鸡鸭鱼肉反倒被人冷落了。
看着这些,母亲的眼角湿润了,我的筷子不知往哪里放。(许文舟)
编辑:宋礼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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