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有俱空眼界清
 ——秀联漫话之四

2008-1-30 10:30:00

  万古此崔嵬,杜当阳沉碑汉水,殊嫌多事;
  百年直瞬息,林处士放鹤归山,颇觉可人。

  康熙时通海进士赵城(1685—1759)撰书,悬于秀山清凉台。

  通海诗人、书法家阚祯兆逝世(1709年)后40年(1749年,即乾隆14年)通海另一位才学超卓的官员赵城以64岁高龄告老还乡。4年之后(乾隆癸酉,1753年),他在秀山清凉台题书匾额“何可无此眼界”。就在这一年,赵城在秀山之麓捐资兴建了万寿宫(现文化馆)。阚祯兆逝世50年之际,这位官做到甘肃按察使(正三品)、河南布政使(从二品)及左通政(掌内外奉章、密驳及臣民密奏等)的要员,在家乡逝世,终年74岁,可谓尽其天年。

  赵城的为官之道也很坎坷。雍正七年(1729年)被诬防匪不力而革职回籍,赵城趁此机会在通海寄情山水,培养学子。七年后被乾隆召用。总体上讲,从30岁中进士之后,他算是为国为君奉献一生了。据《通海县志》载,此公历任三朝官职,从翰林院编修、乾清宫南书房行走,到几个省的道御史,直到升为左通政,曾先后受到康熙、雍正、乾隆三个皇帝的奖赏:因教辅皇子有功,康熙赏赐赵城象牙雕龙戒尺一方,绣龙手套一对;雍正四年(1726年)主考贵州,拔取人才,雍正赏以乌喇玉砚一方,背镌康熙手书“以静为度,足以养年”八个字;乾隆书赐他“忠厚笃敬”四字。赵城的政绩与荣耀,也许只比晚他一百年的通海人朱嶟稍低一点,朱嶟官做到礼部尚书(从一品),死后朝庭谥赠“文端”,通海家乡为之建“礼部尚书朱文端公故里碑”。赵城虽然还没有如此殊荣,但仅仅拿出皇帝的一件赐品,就足够他炫耀一阵子了。

  但赵城的兴趣不在这里。他于乾隆十八年(1753年)在通海捐资修建万寿宫,连一块碑石也没有留下,如果不是毁失漫漶,那就是他不乐于、不屑于为自己树碑立传,不像有的人捐了几块钱就刻名于石碑以流芳百世。此万寿宫建成后90年(道光23年,1843年),通海县令白佩珩重修万寿宫,才回溯本源,敬述了赵城首创之功。比较之下,赵城在通海明清之际的学士官宦中,为百姓官员树立了另一种典型:一个鄙薄名利、淡泊人生的高雅人士的典型。他有自己独特的追求和眼界。在秀山的匾山联海中,是赵城开宗明义第一章为人们提出了“眼界”的主题(他在清凉台题书“何可无此眼界”)——他不再重复前人和同代人在山水文章上的精心描绘,而用简炼深刻的文字把人们导向了对心灵、品格和人生价值的探求评说。

  此联被推为秀山楹联之首,大约就是因为它的“眼界”、格调备受人们的推崇。赵城在上联仰叹高峻的山峰万代不朽,而个人的功名决不可能永恒,不值得去苦心追求。他举出中国历史上一个文武双杰的晋代镇南大将军杜预(222—284)稍加评点,给人以亲切的启示。因为杜预并非平庸等闲之辈,他灭吴有功而封当阳侯,又撰有《春秋左氏经传集解》流传至今,收入《十三经注疏》,这些功名本身就应当受到人们的尊敬。可杜预不知是那根神经出了毛病,为了让自己的名声海枯石烂也不磨灭,沧海桑田也留存人间,于是这位“好为后世名”的杜武库(因为他精通古籍,善谋略而得到称誉)突发奇想,在镇守江陵(在今湖北省长江边)时,“刻石为二碑,记其功绩,一沉万山之下(汉水),一立砚山之上。(见《晋书》卷三十四《杜预传》)如果此举属实,他真闹了个大笑话,从晋至今不过一千八百年,而汉水中、砚山上还能找到这二石碑的影子吗?所以赵城批评他这种行为是多此一举。要是自己属于庸碌无为之辈,却还想千方百计妄图不朽,那自然是一出贻笑大方的闹剧和丑剧;如果本身已经功名昭著,还生怕人们记不住自己,这确是一时糊涂,“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杜预这位大智者一时对自己和历史失去了信心,缺少清醒的估计,于是犯下了一个小小的可笑的错误,像一出轻喜剧,因而赵城以“殊嫌多事”委婉评说,让人们记住历史上一位杰出人物留下的教训。       

  这副对联对仗之工整、用典之贴切,堪称上乘。上联称大自然山岳是永恒不朽的,而下联则以人生一世短暂如瞬间,与上联形成巨大反差。更难得的是以谁来与杜当阳相对?这必须是一个在思想、风格、影响和人生价值上与之相配、相称而又迥然相异的优秀俊杰。多亏赵城娴熟史迹,竟在浩如烟海的人物典籍中发现了林处士(有名望修养而隐居的人)这位彻底断绝了仕途和功名的超然雅士。宋代诗人林逋(967年—1028年,秀山有逋翁亭,即以其名命名)在杭州西湖隐居二十年不入城市,诗书皆佳,不做官也不娶妻,以种梅养鹤自娱,死后被宋仁宗谥为“和靖先生”。“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林逋《山园小梅》)是他留下的千古名句,是他对梅花和自己人格的真实写照,曾受到欧阳修、苏轼、辛弃疾等名家的赞赏。大诗人苏轼于宋神宗元丰八年(1085年)为林逋的七言近体诗写了《书林逋诗后》的名篇。我猜想赵城会从苏轼这首诗受到启示,才自然联想到要以林处士来与杜当阳相对。赵城生活其间的通海湖光山色与人朝夕相伴,而苏轼称林逋生活的江南(吴地)也正与此同:“吴侬生长湖山曲,呼吸湖光饮山绿。”这相似的湖山胜景使赵城自然联想起林处士:“先生可是绝俗人,神清骨冷无由俗。”(《书林逋诗后》)林处士的“绝俗”之一,就在于他不要名,写诗后都随之散去,连诗稿也不留。人问何故,林曰:“我不欲取名于时,况后世乎?”(《宋诗钞初集·和靖诗钞》)他在当时就不想出名,更何况后世留名!这种对待自身功名的淡化和决裂,同杜当阳那种深怕人们忘了自己的苦心孤诣的奇想怪行(沉碑汉水),简直有天渊之别。可见赵城以林处士同杜当阳相对,真是恰如其分,泾渭分明。赵城自己在秀麓捐资修建万寿宫而不留碑记不留名,与林处士的作为,正是一脉相承的淡薄功名之举。他和林处士在杭州孤山的对话,用现代语言真可谓是最合格的自然生态环境保护者,爱野禽林木达到了“梅妻鹤子”的地步,这还不值得人敬重称意吗?赵城的“殊嫌”和“颇觉”两个词表达出对杜预和林逋两种处世哲学的评说。

  唐代诗人唐彦谦中进士后,并未流连官场,而是隐居在鹿门山,其诗集《鹿门集》中有《游清凉寺》诗(正巧通海有个清凉台)云:“一尘不到心源净,万有俱空眼界清。”他认为“眼界”要清远净爽,必须万念俱空。赵城在秀山清凉台的题匾“何可无此眼界”的跋语中亦引瞿昙氏(释迦牟尼)云:“空中无色无眼界,良以一有眼界多成罣碍(牵挂)。”因为佛家认为世界一切现象皆虚假不实,故谓之空,“色即是空”(《般若心经》)因而无色也就是无眼界——什么都不存在了,还要眼界做什么。而赵城所谓的眼界则是指人的视力范围,又是指人的精神世界。即王维《青龙寺昙壁上人兄院集》中所谓:“眼界今无杂,心空安可迷。”眼界高远则心空没有任何牵挂,怎么会迷惑错乱呢。

  赵城否定了杜当阳的“多事”而赞赏林处士的“可人”(使人满意),正是他自己人生哲学的一次公开阐释,正是在提倡人们应有的一种高远清明、不求闻达的真正眼界——淡远高雅的精神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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