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诗千卷
——《秀联漫话》之一

2008-1-30 10:27:00

  中国人爱诗,且喜爱精炼的诗,最好能一目了然,过目成诵。也许是从诗中之对偶句受到启示,从建筑中的楹柱、人体之双目双耳双手双腿得到印证——对称偶数最能展示一种稳定协调与平衡的美。于是,以五代后蜀主孟昶除夕自题于寝门的联句“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为滥觞,楹联创作如一江春水,奔流不息,几乎可与诗词鼎足而立,成为中国民众喜闻乐见、传统建筑画龙点睛的必备修饰,独特的艺术展品。无论寺庙、名胜、直到民居商店,都几乎要靠一副楹联为之增色。许多名胜古迹正是以一副名联而蜚声海内外,如昆明大观楼孙髯翁的长联,成都武侯祠赵藩的名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许多游人正因为它们而兴致勃勃地踏上云南、四川的旅途。

  云南四大名山之一的秀山,其山色、建筑之秀美,也因为有着丰富多彩的联语而出类拔萃。秀山联语,成为引导游人走进自然与人生、走向审美与抒怀的一个向导、一座桥梁、一个朋友,它将使你的游览得到一次享受、一次启示、一个纪念。秀山,可谓云南诸山中的一个初具规模的楹联博物馆,值得你徜徉其间。

  古人谈诗有“诗话”(如欧阳修之《六一诗话》),说词有“词话”(如王国维之《人间词话》)。而对楹联的评说则有梁章钜的《楹联丛话》。对秀山楹联的随便闲谈,则姑名之曰《秀联漫话》。

  “雪夜诗千卷;花时酒一瓢。”

  此联原悬挂于万寿宫(今文化馆)。清代康熙年间云南按察使许弘勋题书。

  这位从江苏来到云南的正三品司法官,不仅执法如山,而且敬慕人才,在他为巡抚王继文到通海寻访劝说诗人书法家阚祯兆出山的日子里,为通海留下了众口皆碑的联谊佳话。此联则展示了许弘勋的另一侧面:酷爱诗酒。更为值得玩味的是,他读诗书并非在光天化日之下,几净窗明之时,而是趁着雪夜寒凝大地之际,如饥似渴地在灯下读诗千卷——读什么样的诗呢?封建士大夫们表面上也许不苟言笑,对封建朝纲毕恭毕敬,而他们内心深处却仍有他们自己的隐私,有自己的一点心灵空间。原来他们真正引以为快的事是——“雪夜闭门读禁书”。这里就大有奥妙了。为秦变法的商鞅为了所谓的富国强兵,首先点燃了他的禁书之火——“燔《诗》、《书》”,开创了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禁书事件。那时读《诗》(即《诗经》)就犯法了。北宋的大诗人苏轼、黄庭坚的诗文也一度变成禁书,徽宗的诏书里宣布对苏轼父子三人和黄庭坚的诗文也要“悉行焚毁”!苏轼还差点在文字狱“乌台诗案”中丢了性命。清代则把钱谦益编的《列朝诗集》直至诗剧《西厢记》、《牡丹亭》也一禁了之。《红楼梦》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中,贾宝玉和林黛玉被《西厢记》、《牡丹亭》吸引得如痴如醉而又胆战心惊的情态,正是那种禁书的巨大魅力。我们这里当然不知道许弘勋在雪夜里读些什么诗书,但可以肯定,他即使不读某些离经叛道的文字,至少他也会稍稍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他怎能不读《诗经》、苏轼诗文之类的“禁书”呢?他的雪夜读书,生动地反映了一个封建官员少有的独立特行、独特兴趣,一个不同凡俗的高雅追求。一夜之间读诗千卷,可见其嗜诗如命,专心致志到了何等痴迷的地步。这不是附庸风雅者能做得到的。

  下联“花时酒一瓢”,让人自然地想起唐人许浑的《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的开头两句:“红叶晚萧萧,长亭酒一瓢。”许弘勋没有许浑的旅途艰辛,而是在赏花饮美酒——这正折射出诗仙李白的影子:“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还有宋代女词人李清照的幽婉:“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但他到底还是掩饰不住一种狂放中的孤独感。许弘勋为什么要那么执着地寻找和结交阚祯兆?我们从这里悟出了一点根由——孤独者才会那么渴求找到一个知己者。

  这副短小的十字联,包含着深刻独到的诗味,一个勤奋洒脱、个性鲜明的诗人形象浮现眼前。想想涌金寺大殿中许弘勋书写的“佛谷云深”巨匾,那磅礴的诗情和如椽巨笔,如果没有“雪夜诗千卷”的勤奋苦读及不懈追求,他能写得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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