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山赏匾联

2008-1-29 16:11:00

  通海县城南隅有一座山,叫秀山,山不高,垂直高度约200米,也不大,方圆不过7.6平方公里,却早在明朝就和昆明的金马山、碧鸡山,大理的点苍山并称为云南四大名山。凭什么?不单凭它有“三绝”——宋朝的古柏、元朝的香杉、明朝的玉兰,有碧蓝如带的杞麓湖环其北侧,有香火缭绕的古寺名刹错落其间,最主要的是由于这么一座小小的秀山竟有历代名人题写的匾额100块,楹联200幅,故有“匾山联海”之称。

  其实这是一座儒释道三教合一的山,只是佛占了主角,有普光寺、涌金寺、清凉台、白龙寺,道有玉皇阁,儒有海月楼、酌花楼等。因而从匾联的内容看,既有对清凉境界的向往,也有对湖光山色的赞美、对物阜民丰的期盼和对历史人生的感悟。在优美的湖光山色间流连,又能饱览这么多的名人匾联,的确是一件赏心乐事。不过我赏的不仅是匾联的诗文、书法,我更愿意赏到这一块块匾联背后隐藏的文化密码,通过那一件件文人雅事,走近士大夫的内心生活,还原当时的社会情状和风土人情。

  我认识的第一对人物是阚祯兆与许弘勋。他们二人留在秀山的匾联最多,且诗书俱佳,人称秀山双璧。康熙年间,刚刚平定“三藩之乱”的清王朝,为了笼络人心,到处招募汉族人才。云南巡抚王继文早就听说通海人阚祯兆的才名,便派出按察使许弘勋前去探访他。许弘勋两次来到阚宅邀他赴省参政,阚祯兆都避而不见。许弘勋第三次来到阚宅,还是没有见到阚祯兆,就留下一副对联:“地以文章争气势,天于樵牧混英雄”。阚祯兆见了,也写了一副诗联:“既有诸公辅社稷,何妨一老卧村丘”,表达了他的拒仕之意。但两人都佩服对方的学问,终于得见,长夜深谈,颇有相识恨晚之慨。四年之后,阚祯兆终于出山,做了云南巡抚王继文的幕僚。随着他游历的增加,诗文书法日益精进。在秀山,光他一个人题书的匾联就有二十多处,其中诗匾“秀山古柏行”,巨匾“惠我双湖”、“千峰翠”、“诸法空相”,对联“松翠时相引,梨红不肯凋”均为上乘之作。与他同时的文学批评家金圣叹把阚祯兆与唐朝书圣怀素相提并论,称赞他的草书“龙蛇笔落惊风雨,不异当年草圣奇。”现代书法家沈尹默对他也很推崇,说他“虽无赫赫之名,求之近代,实未多见。”受阚祯兆的影响,云南按察使许弘勋对秀山也是情有独钟,他为涌金寺题写的“佛谷云深”匾,为清凉台题写的“风流天下闻”匾,大气磅礴,笔力放达,可见出其纯熟的书法技艺和狂放的个性。

  在秀山赏匾联,还需提一个状元,一个探花。状元是明代的杨慎,探花是清朝的王文治。杨慎是四川人,号升庵,因得罪嘉靖皇帝,被贬戍云南永昌卫(今保山市),在云南生活长达38年。他与通海的缪宗周是同年进士,又有着相同的命运,两人多有诗酒唱和。现悬于秀山逋翁亭的诗匾是诗的下半阕,全诗是:“通海江川湖水清,与君连日镜中行。孤山一点横烟小,何羡霞标挂赤城。海螯江蟹四时供,水蓼山花月月红。自是人生不寻乐,莼鲈何必羡江东。”很有些乐不思蜀的意思。也是,如果他因为仕途多舛就灰心丧气,想不开,他是不会以七十二岁高龄终老于这块异乡的土地上的。乾隆年间的探花王文治做过临安府(今建水)的知府,他的朋友朱阳是通海县知县,正好是上下级。朱阳拿出自己的工资在秀山建“寄亭”,两人经常在亭中小饮,并有诗酒酬唱。王文治先后为通海的两个城门题书“海天春晓”、“朝来爽气”,现在都移到了秀山的石壁上。

  在秀山的匾山联海中,有一副悬于古柏阁的回文联(正念倒念音相同,意相近)经常为人称道:“秀山轻雨青山秀,香柏鼓风古柏香。”作者是今人张恩浩,他于1936年先得上联,十三年之后,才勉强续出下联。其间,他的父亲张惟权一直认为这是孤对,耿耿于怀,直到去世。这种执著、痴迷的创作精神令人动容。

  在登瀛桥东的石壁上,我读到了朱德的一首五言诗:“夏日访通海,通海一长湖。四周青山绕,流水洞中输。秀山雄城后,林茂似玉壶。此地文物盛,花桩百样殊。幽人养兰芷,留有数千株。手工艺术巧,百货畅无虞。”朱德早年在云南讲武堂学习期间,曾与通海的范石生、罗树昌等人相识,对通海的地理、人文已有所了解,1915年,他率军由建水移驻通海时,在秀山的海月楼和县城住过,通海给他留下了难忘的记忆。1962年盛夏,77岁高龄的朱德在通海视察时写下了这首长诗,后由赵朴初老书写刊刻于秀山,称得上是诗书合璧了。

  文化在创造出来之后,很重要的一个使命是传播,而守护是传播的前提。秀山的匾联之所以保护得这么好,得益于一位普通的看山工人阚三和像许秋山、姚光恒这样一群有学问的老先生。“文革”期间,秀山上的匾联被一块块拆下来,扔在清凉台的院中,任凭风吹雨淋,是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在一个月夜把它们抬到一间隐蔽的小屋里锁了起来,其中就有米芾的“宝藏”匾和朱熹的“松竹陋春”匾,这便是秀山上最古的两块宋人匾了。今天,我们在秀山的匾山联海中涵泳的时候,既要感谢那些赫赫有名的匾联的创作者、刊刻者,也要把同样的敬意留给像阚三这样默默无闻的守护者。

  一座小小的秀山,几乎无额不匾,无楣不联,无壁不诗,不是一篇短文所能涵盖的,我只好试着把部分匾联连缀起来,奉献于读者面前:“登秀山”,“居高致远”,看“风月双清”、“水天一色”,“山净且无尘一点,湖平惟有鹭双飞”,犹如“玄真天上”,“可息尘机”,“到此飘然欲飞去”。不过普深和尚说得好:“天上何曾有山水,人间岂不是神仙”,俯瞰眼前的通海县城,“江城如画”,“置身在清凉世界,放眼有富庶规模”,“真事业千秋永赖应知努力做人,好湖山万古长存用解浮生若寄”。秀山赏匾联,果然“真实不虚”,“乘兴登临,此日得圆天姥梦;系情归去,何时重见秀峰青”?

  是呀,如此美的“山水文章”该是百读不厌的,只是天远地偏,何日可重游秀山?(作者徐怀谦为《人民日报》文艺部主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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