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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查访
我认为花灯是好东西,但就是不懂这种云南民间演唱艺术,就像我知道自己是汉人,却不知道祖上来自何方。汉族移民史与繁复的少数民族成长史混淆交融,构成深藏不露的云南秘密生活,外省访客眼花缭乱,云南居民亦然。我在昆明出生和长大,足迹和身影遍布这座中国西南高原城市的大部份狭窄街道,每天步行、骑自行车、坐现代城市公交车、驾驶进口汽车,在这座城市行色匆促地穿行往返。作为一个云南汉族后裔,寻祖问宗,我常常不由自主地生出空虚,不知身在何处,好像风中翻滚的碎石和马蹄下飞扬的灰土。
就这样,我与严伟在玉溪市内一家酒店的房间见面了,时间是2006年5月。他是本市花灯团团长,四十七岁,精干的高个子,穿黑色圆领衫和牛仔裤,肩上挎着一只不时朝下滑落的旅行腰包,看不出已近中年,更找不到乡村艺术的泥土痕迹。我与他草草握手,就迫不及待地做录音访问,开始探视玉溪花灯幽深曲折的历史。
严伟是演员,学滇剧和京剧,上过大学,学过戏剧导演,我与他作简短交谈,才知道傲慢与偏见将导致无数愚蠢错误。从少年起,我这个拥有昆明城区户口的居民,就以为花灯是云南本土艺术,很可笑。严伟的简短介绍,使我大长见识,初步摸清了花灯的脉络,至少,云南之外,各省也有花灯,已经确定无疑。他说不久前出席过在重庆召开的中国花灯研讨会,我很吃惊,急忙追问,才知道苏州地区的民间演唱、湖南花鼓戏、包括东北二人转,均与云南花灯有千丝万缕的牵连。
严伟不能与我交谈太长,那天晚上他还有事,十点钟分手时,窗外夜色深沉,满城灯火飘摇,照亮了想象中的花灯世界。认识严伟,与他的短暂接触,终结了我对花灯一无所知的历史,不仅如此,透过花灯照亮的天地,我还看到云南汉族移民史隐约可见的线索。
第二天上午,我来到严伟的办公室,约见他的父亲严艺昌。
严艺昌,云南玉溪州城人,73岁,老花灯艺人,其妻张桂英,也是玉溪花灯团元老。严艺昌先生是琴师,张桂英是演员。早年演出繁忙,严艺昌和妻子张桂英双双上台,两岁的儿子严伟无人照料,就在舞台一角搭简陋的小床,把儿子放在床上,让儿子在婉啭的演唱和吱吱嘎嘎的琴声中安睡。有时,严艺昌先生在茶馆拉琴,年幼的儿子无人看护,就抱儿子在腿上,一边拉琴,一边哄儿子,竟然相安无事。现在,几十年风雨散尽,严艺昌老人家退休多年,儿子做了花灯团团长。
我的问题依然简单,直截了当。我打开录音机说,老人家,请你告诉我,花灯是什么?从哪里来?玉溪花灯有什么特点?
老人家饱满的脸上浮现出困惑,他眨几下眼睛,嘴唇微微张开,一时无话。一个终生与花灯为伴的老艺人,视演唱为吃饭和睡觉,忽然面对我的提问,难免困惑迷糊,因为吃饭和睡觉无须解释。
我说,对不起,我不懂花灯,所以向你请教。
老人家稍加思索,慢慢说,花灯是民间艺术,农村里唱唱跳跳玩的。在打谷场上唱,地盘小,扭来扭去地葳,就像在簸箕里绕圈子,所以叫“簸箕灯”,也叫“团场灯”,要说来源,应该是明清小曲。
我问,彝族啊苗族啊,有没有花灯?
老人家说,应该没有吧。有些地方,也有叫彝族花灯的,应该是受汉族影响,把自己的民族歌舞加上花灯改的。
窗外的世界渐渐变得宽阔和明亮。
下午,我见到另一位花灯艺人,玉溪花灯团退休职工徐宝龙。徐宝龙先生66岁,玉溪北城人,从小生活在著名的玉溪高鼓楼一带,他是玉溪花灯团原副团长,会拉会唱,其妻也是团里的演员。
徐宝龙先生清瘦白净,满脸书生气。老人家做事认真,从家里带来复印材料,另写了几个小纸条,向我细致解释花灯历史,弥漫着烟火气息的花灯天地,在我的眼前恍然展现,我们从老先生手中的复印材料和小纸条谈起,逐渐进入老玉溪的古宅旧店和幽暗茶铺。
徐宝龙先生也提到汉族和明朝。
我的认识大致明确了,在云南,除了汉族,其他民族基本与花灯演唱无缘。也就是说,随着汉族移民进入云南的崇山峻岭并生息繁衍,花灯才在云贵高原苍茫而隐秘的土地上慢慢传开,好像水朝泥土深处广泛渗透,催生出草丛和森林,又像墨汁在宣纸上缓缓洇开,描绘出花朵和思想。通过花灯史,可以查找云南汉族移民史,从花灯分布和流传演变的事实,可以探寻到云南汉族颠沛流离的经历。
窗外光影斑驳,年轻的团长助理公务繁忙,不时在办公室里走动,高声打电话,把我从艺术和历史的怀想中惊醒。在团长助理的办公室里,我还见到另一位演员兼领导,玉溪花灯团年近五十岁的沐荣贵先生。听到他的姓,我问,沐英的沐?沐英后代?他咧嘴一笑说,可能是,人家也这样说。沐英此人,部份云南居民有所耳闻,他是明朝著名将领,曾率军浩荡出征云南,翻开了汉族移民成群结队入滇的历史。
二 渊源
地理是坚硬明白的大地外貌,又是柔软幽暗的自然灵魂。在人类书写的不同历史与文化中,地理的意义举足轻重。云南地理与大多数外省不同,崇山峻岭拥抱着自得其乐的本地居民,阻断了外省人的目光,也阻断了本地隔山相望的居民的频繁交往,所以,相比中国其它少数民族地区,云南文化繁复庞杂,令人迷惑难解。民国时期,部份云南人进京,常向南而行,过境到东南亚,再乘船北上,前往香港上海或天津。这种取道海外进京城的出行路线,今人听来,恍然若梦。
根据我的有限知识,二十五种云南少数民族,真正名副其实的本地土著居民不足一半,以怒江一带为多,其余大半民族,都是在数千年漫长的中国历史中四面迁徙而入。
汉族入滇较为零散,有计划大规模迁入,明朝为最。
移居云南的少数民族,有口耳相传的古歌追溯其来源,入滇汉族,同样对先祖血脉念念不忘。我曾走访云南腾冲县,从汉族村民的厚重家谱里,看到世代相传的家族记忆,其中时间链条,清晰地延申到了十四世纪的中国明朝。广泛流传在云南的“南京应天府高石坎柳树湾”一说,是入滇汉族源头的另一个有力证据,需要强调的是,这个关于“南京”的传言,在玉溪流传更甚。有专家认为,“南京应天府高石坎柳树湾”,与明朝的兵营或练兵场有关。
汉族进入云南,花灯随之传入,汉族大规模入滇,花灯逐渐蔚为大观,兴盛发达。传入云南的汉族民间花灯演唱,阻隔在中国西南高原的群山之中,与遥远的故土失去联络,得以保持古老面貌并自成一体,成为云南特有的民间演唱艺术。我从花灯老艺人徐宝龙先生提供的复印材料以及相关资料上,读到署名金重的文章。金重先生认为,花灯源远流长,传自中国古代的祭祀礼仪和后来的元宵灯节社火歌舞,明代出现曲艺演唱,清代花灯保持着歌舞和曲艺形态,向舞台戏曲扩展,形式变得多样而丰富。
可见,云南玉溪花灯,大体始自明朝。
我所掌握的材料中,另有申来寿的文章《王旦东与玉溪花灯》。文章对玉溪花灯的源头再做介绍,追溯到明洪武十四年(公元1381年)。是年,傅友德和沐英率大军出征云南,在滇中设澄江府,在新兴州玉溪大河两岸驻兵屯田。所谓“民赋三屯,屯赋五卫”,是明朝汉族军队入滇并驻守玉溪的证据,而“美声气,喜好讴,清朝良夜,放意自适,处处相闻。或以自娱,或以劝畦。虽妇人女子亦为之”的描绘,则是当时玉溪花灯广为流传的生动记录。
群山连绵的云南,多斜坡,少平地,平地是最珍贵的资源。群山环抱中的大片平地,称为坝子,更是风水宝地。坝子气候温和,土地肥沃,水草丰盛,交通方便,是百姓安居的乐土,又是兵家必争的重地。明朝军队进云南,在滇中大坝子玉溪设关,屯田驻兵,是一个郑重其事的明智选择。这片开阔平整而富饶的坝区,可以养活大量军队,又坐拥四方,位于云南交通的要害。
位居滇中的玉溪有重要军事地理意义,又土地平坦宽阔,环境优越。明军在云南各地分布,在玉溪屯兵更众,理由很充足。屯驻玉溪的明军士兵,不少是南京后裔,顺理成章。军队平时为农,战时为兵,闲暇和逢年过节,结队嬉戏玩耍,载歌载舞,祭祖拜神,其歌舞的主要形式,就是花灯。因为花灯是乡间俗曲,不是文人大戏,房前屋后和田头地角,均可说说唱唱,消愁解闷以为乐。
花灯表演,少不了摇扇子甩手帕和踩高跷,另有毛驴灯、贝壳灯、戴花脸大头面具表演等,其主要的肢体动作是“葳”,这种“葳灯”步法,与外地汉族的扭秧歌相似。
玉溪花灯团的沐荣贵先生曾告诉我,有人考证,云南花灯的《虞美情》,与江南的《四季歌》很相似,他的话让我另有所悟。为了进一步求证,我在互联网上搜索,打出了“《十杯酒》”一句,网页上立即出现数百条信息,江南《十杯酒》贵州《十杯酒》西安《十杯酒》广西《十杯酒》等,不一而足。在云南花灯中,《十杯酒》是著名的曲调,多在祝福祭拜时演唱,歌词诙谐温暖,并随环境对象和年代的不同,时有改动。我与老艺人严艺昌和徐宝龙交谈时,多次听他们提到玉溪花灯演唱中的《十杯酒》。
云南之外的中国汉族世居地,为国家的经济繁盛和文化深厚之地,骚人墨客众多,典章繁复似回廊曲径,大戏磅礴如海势滔滔,简陋随意的乡间花灯演唱,未必引人注目。相反,云南山高皇帝远,居民天性十足,不受繁文缛节制约,加之本地缺乏广泛的士族阶层,也无更多文人插手,乡民的花灯演唱就十分兴盛。
据传,明朝武将沐英的儿子擅长诗文,曾作诗描绘过云南花灯歌舞表演的盛况,其中两句为:“管弦春社早,灯火夜街迟。”
社火祭拜和喧闹的花灯演唱,从早到晚,可见其隆重。
我想起了鲁迅的文章《社戏》。《社戏》充满了往事追怀的惆怅,弥漫着无边的冷清与感伤。鲁迅先生在文中寄托了时代和人生的寂寞,也透露出江南乡间社火的遥远和暗淡。
所以,一个现象值得注意,今天的中国大部份汉族地区,花灯日渐式微,少为人知,或者改名换姓,查访艰难,云南花灯却历经数百年不变,并在部份地区出现复兴盛况。这种局面,无疑与云南花灯史的纯正和厚重相关。
云南玉溪,就是花灯较发达的地区。
徐宝龙先生说,玉溪红塔城区,每天有二十多起居民在城内的广场演唱花灯,乡下村民中,有人自费组建花灯班子,演出很红火,玉溪市下属县区乡镇的某些村子,甚至恢复了古代拜灯祭祖,迎土主爷的习俗。号称“云南第一村”的玉溪大营街,集体资产数亿,现代化程度很高,村民收入丰厚,花灯演唱仍不绝于耳。
民间演唱如此,专业机构亦如此。玉溪花灯团至今仍受当地政府重视,每天正常排练,也能售票公演。严伟告诉我,有云南外地人,周末乘车到玉溪,专程购票观看玉溪花灯团的演出。他说,五元钱一张票,不贵,就像吃一碗玉溪的鳝鱼米线。鳝鱼米线不值钱,可是没有它,日子就不正常了。
所以,玉溪被称为云南“花灯之乡”。严伟的母亲张桂英1953年随团进京,演出传统花灯剧《玉药瓶》获成功,曾受邀进怀仁堂献艺,被中央领导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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