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等待着命运宣判的柴窑

柴窑院子的泥墙里夹着说不出年龄的瓷片,但是美丽的肌理散发着迷人的色彩。
玉溪新闻网讯(记者 熊玮 文/图)红塔区瓦窑村龙窑随着“云南青花”、“玉溪窑”、“云南青花暨边疆地区青花学术研讨会”三个关键词而在学术界名声大噪,国内外专家学者见过它的容貌之后感动不已。除了对它的美和“活着的文物”背后的价值加以赞叹之外,因为它和不远处一座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古瓷窑遗址的同时存在,玉溪的文化保护工作被国内外专家学者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但是,“死”去的古瓷窑遗址被很好保护了下来,而暂时被遗忘、幸存至今的一座龙窑,现在终于遇到生死攸关的考验。
或许是最后的容颜
一座顶着青瓦黑木檐的龙窑静静地躺在玉溪市红塔区瓦窑村一块菜畦边的院子里,周围的樱花刚刚落下,夹杂着无数碎瓷片的黄土墙,在阳光下流淌着色彩美丽的感伤。灰暗的窑洞里,窑砖上散发着和几个世纪前一样迷人的釉光。这是玉溪市区唯一还在使用中的柴窑,用萧条落魄来形容这座柴窑现在的生产现状一点也不为过。龙窑的主人腾连云说,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烧陶瓷了,以致烧柴火的窑口前,薄薄的青苔爬上了木炭渣。
这样的柴窑在瓦窑村上年纪的人那里再熟悉不过,他们祖祖辈辈都延续着同样的生产方式做陶瓷,和泥、配料、拉坯、上釉、装烧,除了和泥用的机器和手工拉坯的转盘成为电力驱动以外,其他的程序依然还沿用祖传的方式。这样的方式,已经延续了几百年,这意味着窑场里某个工人的身影有可能在某个时候和明清时期某个制陶工人的身影重合。上世纪80年代,瓦窑村还有九条这样的龙窑,但是随着发展建设的步伐一条条消失了。所以,对于玉溪来说,这座窑的意义不仅仅是一个可以烧出陶罐的火炉,更是一个城市诉求千百年陶瓷历史文化最有力的见证。
74岁的老人腾连云坐在窑床后面的房屋里静静地吸着水烟,一只小狗依偎在老人身旁。房屋是老人自己组织修建的,他能指着每一条梁述说当时不用吊线就能架起一间房屋的经过。屋里的灶台、碗柜、桌凳均出自腾连云之手,看着这些东西不禁会令人想像出老人年轻时心灵手巧的样子。
院子里零零星星堆着几个罐子,虽然不时有客户前来订货,但是目前的这几个罐子肯定不够。要做一批产品,眼下生产最大的问题是招不到工人。上一次做陶的工人是省外的,技术不够好,而且已经离开了。瓦窑村的老窑工技术一流,他们都在一墙之隔的村办陶瓷厂做工。
村里有一个传言说,柴窑和村办的陶瓷厂形成了竞争关系,如果厂里的人在厂外做窑活将会被厂里扣奖金。厂里的一位窑工师傅说,他并没有看到过传言里的规定,因为村办厂的业务稳定,工作的条件也比柴窑好,所以他选择留在厂里。腾连云老人的三个儿子都会做陶,其中长子和次子还从父亲手里学会了烧窑的技术,腾连云曾把窑场交给大儿子运作,可四年后,儿子又把窑场交还给了父亲。几个儿子似乎对这一行当兴趣不大,现在没有一个儿子愿意出来接手制陶烧窑。老人在去年6月伤了脚,行动不便,窑场的活计一直停到现在,两个以前挤满拉坯工人的房间,现在已经被闲置而堆着杂物。
龙窑和主人背后的故事
老人的精神状态不太好,对于他来说,值得担忧的主要还不是来自柴窑的火迟迟烧不起来,毕竟曾经攒下的积蓄足够老人颐养晚年,延续窑火对一座后继无人的柴窑的主人来说意思不大。倒是去年下半年瓦窑村四组传出一个令其他村民兴奋不已的消息:有一家地产开发商有意在四组“荒置”的菜地上进行一个房地产项目开发,项目初步意向是将空地建为一个商住开发区,中间建的住宅楼按户口数分给村组的居民,沿周边的商铺和楼盘归地产商所有,建筑开发的全部费用由地产商支付,同时地产商不再支付给村组任何购地费用。
腾连云的柴窑就在这片即将开发的菜地上。经过几番讨论,动工的日期大致确定在今年春节后,但是对具体的商谈时间和内容,瓦窑四组的组长告诉记者“不知道”。关于这座瓦窑村仅存的唯一一座还在使用中的柴窑,这位组长笑着小声说是一定会被拆掉的。“人要吃饭的嘛,不卖哪里有饭吃?人肚子会饿,看着那个窑会饱吗?”
据四组的村民介绍,村组里有做各行各业的人,但是收入丰厚的不多。一些家庭的主要收入来自住房出租,有一部分人没有固定的工作,更多的时间是通过打打麻将、操持些家务来打发。村组卖地是村民获得较大笔分红的机会,所以人们常会寻思在本组所属的地域里,还有哪块地可以卖。据村民说,现在一家服装厂又进入了讨论的视野中。
腾连云也是瓦窑村四组的村民,和这里很多上年纪的老人一样,出生在一个祖辈以制陶为生的陶瓷世家。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上小学时常跑到制陶作坊里玩,渐渐学会了做陶手艺,包括配料、拉坯、装烧,甚至打窑等整个生产制造流程。当时,他虽然年纪轻轻,名气却不小。
1960年,昆明市陶瓷厂请腾连云去打窑,厂里对他的技艺犹为欣赏,便留他在厂里继续工作。这期间,他被派到永胜、鹤庆学习培训。一年后,他谢绝了厂里的挽留,离开了昆明市陶瓷厂。毕竟年少轻狂,怀揣理想,他打算回家乡奔前途,打出自己的一番天地。回到玉溪后,合作公社的高潮还在延续,他继续在公社里做窑活。1963年,他和村里的一些窑工被陆陆续续调到昆明呈贡。无论在玉溪还是在呈贡,他总是车间里做活最多最快最好的一个。在那个普通机关干部月工资才能拿到30元左右的年代,他一个月就能拿到300多元。但是,在计划经济时代,有钱未必买得到东西,他每月要交200元左右到玉溪瓦窑村的村组上,根据90元钱换100分工分的折算条件,他每月可以得到200多工分,自己还能剩下100多元钱。
1983年,改革开放的春风愈吹愈旺,腾连云从几地奔波的工作状态里解脱出来,回到玉溪瓦窑村。当时,村里还有很多柴窑,有些窑的主人已经离开做陶行业,剩下的几家合并,在村组的支持下成立了村办企业陶瓷厂,多余的窑被拆掉了。当时,腾连云是玉溪唯一两个万元户之一。在“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政策鼓励下,他得到地委的批示,在1984年向村组租下现在柴窑所在1.1亩的一块地,自己设计建造了这座柴窑,办起了一个自己的陶器厂。他请来的工人都是村里经验丰富、技术娴熟者,他说,最初时年龄最小的工人都比他年长。由于多年的口碑和丰富的经验,建窑初期,他的厂生产的产品红极一时,玉林泉酒厂的酒罐有一半是从他的窑里出来的。
十年后,红塔山的陶泥被挖得所剩无几,瓦窑村陶器生产的陶泥原料需要到外地拉运。由于规模小,拉运的成本偏高,同时村办厂在1988年拆了柴窑建起煤窑,提高了生产效率,加之交通条件改善后,受外地产品和替代品进入的冲击,瓦窑村依然是以农村日用生活陶为主,并没有一个积极的姿态主动开发新的产品类型,也没有运用现代营销手段开拓市场,腾连云小窑场的风光开始日渐消退。
时至今日,腾连云还继续支付着不到200元的年租金使用着这片土地,这已是23年前的价格了。在地价狂涨了几年后,现在这里的土地投到市场上其价格理应比从前要翻出几何倍数。在拆窑的风声传出后,外界对他柴窑的关注越来越高。有学者来劝说腾连云,在拆窑的命运不可逆转之时,希望他能再演示一次用柴烧陶过程,然后学术界可以通过录像的方式将其保留下来,为今后的研究提供宝贵资料。这次演示最好的机会就是去年11月在云南召开的中国古陶瓷学会研讨会,因为研讨会中的一项议程是参观云南古陶瓷的代表性产地之一——玉溪瓦窑村。但是腾连云家一推再推,直到研讨会结束至今,专家、学者们也没有得到记录的机会。
对于来到柴窑场的陌生人,腾连云总是带着谨慎的目光,对“记者”和“报纸”两个词异常敏感。因为研讨会召开时,全世界古陶瓷研究领域顶级的专家、学者把柴窑围得水泄不通,媒体随之进行了连篇累牍的报道,柴窑越有价值,这块土地也就越被关注。关注往往是滋生争论的重要条件,而期望卖地的村民在这个论题中有自己的发言身份,和其他人不同的顶多是考虑的角度。
村组上目前还没有找他商谈过关于拆窑的具体事宜,老人也没有去过问。老人说自己有材料证明,“是地委批过的,别人不能随便拆我的窑,除非我同意。”同意的条件是老人能得到满意的经济补偿。然而,这样的筹码还是会令老人心情很不平静,这更像是一场没有把握的博弈,因为老人手上没有地契。
未知的结局
这段时间,摄影爱好者崔先生经常跑到窑场摄影,他用镜头一点一点装起发生在这里的制陶故事。但是,他最大的遗憾是大半年过去了,始终没有拍到这里生火烧窑的场景。于是,柴窑即将被拆的风声紧紧牵动着他的心,同时更牵动更多文化人的心,市里有关主管部门正在积极努力做工作,然而,面对保窑背后错综复杂的重重困难,柴窑目前依然生死未卜。
编辑:王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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