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吸毒品者被张榜公布。

医生按量给吸毒成瘾者发放美沙酮。

□　本报记者 白诚颖 文/图

核心提示：

  ■如何引导吸毒者回归社会，为公众所关注。红塔区在吸毒人群中开展美沙酮维持治疗，是一个探讨降低毒品危害的样本。

   “我算命大的，跟我一起吸毒的百分之八、九十的都死了，而我现在还可以到李医生这里喝免费美沙酮。”吸毒近15年的周海言谈之中带有几分庆幸，“我（吸毒）已经断了，再也用不着过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了。”
    周海提到的李医生叫李学连，他是红塔区疾控中心性病艾滋病防治科的一名普通工作人员。4月25日，在红塔区疾控中心的美沙酮门诊室，在摄像头的注视下，李学连在红处方上给周海开了25毫升美沙酮溶液。
    周海在药房的窗口前签了字，接过护士递来的纸杯，他把这种蓝色溶液一饮而尽。护士从饮水机里接了点冷水，周海认真地涮了一下纸杯，又把带有美沙酮成分的水喝了。
    在这个门诊，周海的身份是病人，5元的手续费，喝下政府提供的免费美沙酮后，他的毒瘾就不会发作了。

何为美沙酮门诊？
    2005年4月下旬，在美沙酮门诊坐诊的李学连翻着登记本：“我们的流水编号已经排到40多了，断断续续都有吸毒人员来进行脱毒治疗。”
   “美沙酮是一种人工合成的麻醉药品，性质与吗啡相同，它是一种受管制的药物，但可以用来对阿片类依赖者进行脱瘾治疗和维持治疗。在美沙酮门诊维持治疗期间，每天给予阿片类依赖者适量的美沙酮进行维持，可以防止和减轻他们对毒品的强烈觅求，使病人恢复正常人的生活方式，从而减少因毒品引发的各种犯罪。”在谈及开办美沙酮门诊的意义时，李学连显得轻车熟路。
    美沙酮门诊正式接诊病人始于2005年11月15日。这其中，有着深刻的社会原因。
    2004年7月，红塔区被国家卫生部确定为“全国艾滋病综合防治示范区”项目区，在当年的调查中，一组数据令人忧心：截止到2004年底，红塔区在册的吸毒者达2002人，其中静脉吸毒者占83.67％。在红塔区2004年年底报告的308例HIV感染者中，静脉吸毒者占66.23％，共204人。数据透露出一个信息：在红塔区，吸毒人群是最主要的艾滋病感染者。
    国外和香港的成功经验表明，美沙酮维持治疗是降低吸毒者人群中HIV和AIDS感染率的最重要的有效手段之一。作为“全国艾滋病综合防治示范区”，尽快控制艾滋病在吸毒人群中的传播，减少吸毒者的违法犯罪现象，减少海洛因成瘾引起的疾病和死亡，逐步恢复海洛因成瘾者的社会功能和家庭功能，探索行之有效的控制艾滋病在吸毒人群中迅速扩散的方法成为当务之急。

病人
    美沙酮门诊正式接诊病人始于2005年11月15日。作为第一批医生，李学连和同事们根据自己掌握的吸毒者名单，逐一打电话或亲自上门，宣传美沙酮脱毒的好处：“你来喝药是免费的，不会被警察抓走。”此后，有吸毒者陆续来到门诊喝药。
    美沙酮门诊医生杨绍华对美沙酮和海洛因的成瘾情况作过比较，其结论是：喝美沙酮比起吸毒要好得多。首先，吸食海洛因是违法的，而购买、持有和贩卖毒品属于犯法，吸毒者成为违法犯罪者。而到美沙酮门诊进行维持治疗，吸毒者的身份是病人，不使用、购买毒品，他就不构成犯罪。
    其次，对海洛因成瘾者来说，经济是一个大问题。“大部分吸毒者平均每天要花费100元至150元购买毒品，一年直接消耗社会资金4万多元。”李学连说。实际上，由于毒品价格高，很容易引发犯罪。有十年吸毒史的汪楚告诉记者，在没有看美沙酮门诊前，她曾多次进过强制戒毒所，但出来后无一例外地复吸了。瘾大的时候，汪楚每天要注射3克海洛因，以每克300元计算，她一天的花费高达900元。如果买不到高纯度的海洛因，开销更大。从去年11月中旬到现在，汪楚一直在医生的帮助下喝美沙酮。她每天按时上班，按时来门诊喝药，俨然一个健康的社会人。
    杨绍华医生曾理想化地认为，海洛因成瘾者完全可以通过美沙酮门诊回归社会：如果有工作，每天早晨来美沙酮门诊喝完药就去上班，把海洛因成瘾看成一种病，“就像得了高血压的病人，需要长期服药”，他完全可以像健康人一样生活。

治疗
  2006年“五一”黄金周的到来，并没有让美沙酮门诊放大假。从门诊运行以来，就从没有关闭过一天。
    海洛因成瘾者罗永平说：“不吃一顿饭可以，但不吃一天‘药’（阿片类物质）不行。”李学连解释，海洛因成瘾是一种慢性脑部损伤型疾病，需要长期服药，进行维持治疗，美沙酮门诊必须天天给药，保证用药者免受海洛因戒断症状的折磨。
    5月10日下午，李学连和杨绍华两名医生坐诊。下午3点，病人逐渐多了起来。医生详细诊断后，再根据病人的状况确定是加量还是减量。
   “如果美沙酮的量给不够，他会发瘾，一发瘾很可能会找海洛因注射，这起不到治疗效果。而如果量多了，喝进去对身体不好。最怕的是量已经给足了，他抑制不住又打一针，这很可能导致过量死亡。”杨绍华有些担忧地说，“这个度很难把握。”
    5月下旬的一天，黎霞有一段时间没来喝美沙酮了。李学连一见面就问：“你咋个这么多天不来？要坚持喝下去呢！”“我忙开铺子，早上太早起不来，晚上关门又晚。”黎霞辩解道。“是不是在吃‘小白药’（一种止泻药，里面含吗啡受体）？”黎霞并没作正面回答，而医生认为她有些“不对头”。当天，李学连和杨绍华一直在劝黎霞，建议她买个闹钟，早晨坚持来喝药。
    实际上，即使发现有人在治疗期间偷吸海洛因，医生也真没办法。他们只能苦口婆心地劝告：“你再吸会被警察抓去，这样对你没好处。”另一方面，“偷吸有可能导致过量而死。”

争议
  按计划，美沙酮门诊在红塔区立项后，2006年年内要争取完成100人参加美沙酮门诊的任务。到了5月中旬，美沙酮门诊的流水编号仍徘徊在40多号，而坚持喝药的人平均每天仅有20多个。门诊医护人员在酝酿一个机制，以鼓励更多的海洛因成瘾者坚持喝药。
    争论在5月17日到来。前一天，李学连医生按名单逐一电话通知治疗者到活动室开会，宣布刚刚出炉的奖惩措施。定于4点开会，实际上4点36分才开始，仅有8名治疗者参加。
    会议宣布了两个奖励政策：一是连续参加治疗达3个月，且缺服不超过2天的，可得到150元奖励；二是积极参加美沙酮维持治疗工作宣传，推荐介绍符合条件的海洛因成瘾者参加维持治疗的，推荐1人奖励50元。
    争论的焦点集中在尿检上。由于规定每月要定期或不定期地对治疗者进行尿检，呈阳性的每人每次收费10元，而连续两次尿检阳性的，取消奖励资格；如有贩卖毒品的行为，将取消治疗资格，移交公安机关处理。
    好几个治疗者提出频繁尿检会“殃及无辜”，“有些感冒药吃后尿检也会呈阳性，可根本没偷吸呀。”医生认为，必须强调尿检，“不偷吸就不会怕尿检，偶然事件不多。”
    奖惩措施出台不久，赵青等人利用每周三的集体活动，在活动室开辟了一个宣传栏，其中有美沙酮维持治疗的相关知识。黑板上还公布近期被抽到尿检的编号及其尿检结果。令人遗憾的是：每一次尿检都有人呈阳性。
    杨绍华有一次非常生气，他把手指伸进“尿液”所中：“如果这杯是尿，我现在就喝进去。”原来有人用茶水替代尿液，企图逃过检验。此后的监管越来越严，医生认为美沙酮门诊必须要严格进行尿检，不想断毒的人应该出组！

挫败感
  5月17日之后，每周三的下午都有治疗者参加活动，多数是医生在做脱毒后的心理辅导。患者们就找工作问题作过一次集中讨论。
    大家普遍认为社会对吸毒人员很歧视，找工作困难，会有一种挫败感。
    实际上，医生们的挫败感更强。6月初，活动室的警世栏里通报：有3个人被抓了！“他们在外面偷吸，一起在聂耳公园被抓的。”李学连说。
    到了6月，流水编号排到了51，除去被抓的、缺席的，门诊喝药的人数平均每天达到30人。这其中，有奖励政策的功劳。有几名患者因介绍了6名同伴入组，他们还得到每人50元的奖励。
    吸毒10年的张云海被介绍来的。他目前是绿化工人，每个月有五六百元的收入。“美沙酮这个政策很好，如果跟警察挂起钩来更好。”张云海解释，医生说不会被抓，但他们还是怕警察。
    6月23日下午，美沙酮门诊冷冷清清，活动室内空无一人。“‘6.·26’要来了，最近管得很严，喝药的人都不敢来了，怕被抓。”张云海说。另一名患者说，他一天之内被警察盘问了4回，他没吸毒，只是喝美沙酮，警察把他放了。
    医生们也很担心：“每个美沙酮门诊的人数都有指标考核，我们当然希望喝药的人越多越好。”实际上，美沙酮门诊强调“社区动员，多部门合作”，为此，红塔区曾组织卫生、公安等部门开过协调会，要求各部门做好沟通、协调，把美沙酮维持治疗开展好。
    但效果并不理想。杨绍华医生说，红塔区的在册吸毒人员有2002人，除去死亡、劳教等原因，每天到门诊喝药的人却仅有几十个。昆明的美沙酮门诊治疗人数已经累计达到300多人了。
    令杨绍华担心的问题是：如果人数太少，门诊是否办得下去？
    目前，李学连、杨绍华等人已经制定了一个目标计划，要在美沙酮门诊建立核心小组，开展同伴教育，让更多的断毒者来喝美沙酮。

  (文中海洛因成瘾者名字均为化名)

深度观察：

    由于美沙酮属麻醉药品，以及历史形成的对海洛因成瘾的各种看法，对海洛因成瘾者的美沙酮维持治疗一直存在争议。争议的焦点主要集中在两方面：首先，美沙酮也是毒品，美沙酮维持治疗是以“小毒代大毒”，而且美沙酮上瘾更难断；其次，美沙酮维持是鼓励吸毒行为，是不是在“文明吸毒”呢？
    在争议的背后，总体的趋势却是，接受美沙酮维持治疗的国家在逐年增多。有观点认为，美沙酮维持治疗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戒毒”，也不是“小毒代大毒”，而是一种治疗方法，如同高血压和糖尿病等需要长期或者终身维持用药一样。如果广泛使用，不仅可以减少非法药物的用量，减少静脉注射使用毒品和经血液传播疾病的机会，特别是艾滋病，而且还能降低非法药物交易，减少犯罪。此外，美沙酮维持治疗还为心理和行为等综合治疗提供机会，改善海洛因成瘾者的健康状况，降低医疗开支，恢复和改善个人职业功能、家庭功能和社会功能。
    一名长期接触吸毒者的人士认为，在上个世纪90年代，一部分年轻人因为年轻、好奇、赶时髦、被毒贩引诱、缺乏自我保护意识等多种原因，吸食毒品并成瘾，这些问题，不仅仅是吸毒者的问题，同时也是一种社会问题，我们必须正视并设法解决。
    业内人士分析，美沙酮维持治疗除了进行生理治疗外，还应进行后期干预，加强患者的心理辅助，尤其是加强对患者的生活技能培训，着重解决其就业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