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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穿越野人山的普存富现生活在通海县河西镇一座普通农宅里
年轻时的普存富(左)
1942年1月，近10万日军大举进攻缅甸，企图切断滇缅路，阻断英、美对华军事援助，由缅甸入侵云南。驻缅英军无力阻挡日军进攻，3月，中国政府派出10万精锐组成中国远征军入缅援英。
然而，中美英三方矛盾重重，1942年5月，在侧翼配合作战的英军未通知中国便撤回印度，致使10万远征军遭日军包抄，被迫分兵撤退。远征军除少部分随美军撤往印度外，更多官兵在副司令长官兼第五军军长杜聿明的带领下踏上了一条凶险无比的回归之路——穿越缅北原始森林无人区野人山回国。经过毒虫、蚂蟥、瘴气、饥饿的折磨，走出野人山时，10万远征壮士仅余4万人，书写了二战史上最为惨烈的一页。
今年八十多岁的普存富是穿越野人山的4万幸存者之一。如今，60余年过去了，作为这场大悲剧的见证人，普存富老人仍默默无闻地生活在通海县河西镇东渠村的一座普通农舍里。
我叫普存富，1919年出生于通海县河西镇东渠村，1929年为避匪患举家迁往昆明。1938年我初中毕业，适逢上海“1·28”事变爆发，我毅然报考了军校。
1939年我考入军政部化学兵总队第五期(后并入黄埔军校，更名为中央军校第十六期特别总队)，1942年1月分配到第五军新编22师任防毒教官、师部参谋，1942年3月随部队远征缅甸抗日。
第一次赴缅作战失败后，我军伤亡惨重，回国的后路也被日本人堵死了。1942年5月，军长杜聿明率领我们向缅北撤退，我们一头闯进了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踏上了死亡行军之路。
据史料载，当时中国远征军有两条撤退路线：一是撤往印度，但印度是英属殖民地，英国人要求中国军人以难民身份接受收容。为了中国军人的尊严，远征军选择了另一条撤退线路——野人山。
野人山，缅甸胡康河谷到印度小镇列多间的原始森林无人区，传说有野人出没。据军事地图显示，野人山不过三四百公里之遥，但军事地图没有告诉中国远征军，这三四百公里意味着什么。
我发现了“野人”的大米
进入野人山后，经常可以看见大象、老虎等猛兽。最大的敌人是饥饿，进山时我们每人有一小袋粮食，部队还从缅甸牵来一些牛。粮食和牛很快吃光了，只好把随军的战马杀了充饥。很快，战马也吃光了。
当时是雨季，电台受潮后无法与外界联系。到处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我们走着走着常常回到最初的起点，完全迷失了方向。
那年我23岁，是师部参谋。我们师由一个工兵连及师部年轻的参谋在前面开路，我是开路者之一。野人山里有当地土著人种的玉米，当时，孙立人率领的38师走在我师前面，玉米都被他们掰去吃了。我们紧随其后，38师吃剩的我们吃；到了后面的部队，连玉米秆子都没得吃。
人饿慌了什么都会找来吃。一天我看到水里长着野魔芋，挖了一小块想用舌头尝尝。没想到只一舔，我的舌头马上肿得老高，话都不会说了，4天以后才恢复。
后来我发现一棵很高的树，树上有个类似箩筐的东西，就叫传令员上去看。传令员爬上去一看，非常兴奋，这竟然是当地土著人藏在树上的大米!野人山的土著人近乎原始人，在我们到来前大都躲起来了，偶尔见到几个都不穿衣服，只用几片大树叶遮住私处。因为树太高，米拿不下来，传令员灵机一动，把裤腿扎紧了，把米装进裤子里，再顺着树滑下来。这次我们弄到的米大概有四五十斤。
那时大家都挨饿，军长杜聿明也断粮了。得了这袋救命的大米，我们留下一些后还给军长杜聿明、师长廖耀湘送了20多斤。杜聿明在败退途中身染重疾，只能躺在床上，看我们送来了大米，别提有多高兴，命令士兵煮成稀饭大家一起吃。从这可以看出杜聿明是怎么待兵的，他总是和大家同甘苦。
第五军军长杜聿明后来回忆，下令北退绕道回国是他最大的错误。那时日军只有一个轻装师团迂回后方，如果向其冲击很可能打通回国之路，至少也能使日军遭受重大伤亡，比丢弃装备和让多数官兵白白葬身野人山好得多。
美国飞机给我们空投粮食
当时正值雨季，道路泥泞，很多人染上疾病，每天不知病死、饿死多少人。一天晚上，我们行至一间“野人”留下的茅屋，摸黑进去，地上密密麻麻躺了四五十具饿死的38师将士的尸体。还有人在行军途中不小心陷入淤泥里，腿再也拔不出来，尸体就那么站着腐烂了，我们想将其推倒安葬也推不动。
周围的树叶上到处都是毒虫、蚂蟥，人一过就落进脖子里，死叮着吸你的血。我们每晚睡觉都把裤腿绑紧，头、手都不敢露在外面。跟随我们师的还有八九名女护士，我听说，一名护士的阴道里爬进了蚂蟥，折磨得她痛苦不堪。这些女护士结局如何我不了解，不知她们有没有活着走出野人山。
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也会发生。一天，我们路过一个山洞，进去一看是一座象冢。到处都是野象遗骨，还有象牙。有个副官捡颗最小的象牙扛着，大概30来斤。我笑他，这时候了还要这个。果然，扛了20天后，这名副官只好把象牙丢了。
不知走了多少天，我们走到一片开阔地带，树很少，阳光可以照进来，加上有泉水，许多士兵都洗了衣服、床单，拿到太阳下晒着。这时，在空中寻找我们的美国飞机发现了我们晒的衣物，就往下空投大米。有了粮食后，我们埋锅做饭，当晚，仅我们师就撑死了200多名士兵;后来师部严令，只能将米煮成稀饭慢慢吃。
第二天，四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乘降落伞下来，带着武器和电台。他们告诉我们，美国飞机在缅北丛林上空发现了我们，也不肯定是远征军还是日本人，派四名侦察员先来看看。临行前上级对他们承诺:如果下面是日本人，他们回不去的话，国家会养他们三代。
经过80多天与世隔绝的丛林生活后，中国远征军首度与外界有了联系。1942年8月，中国远征军终于走出了野人山。据悉，22师入缅作战时有1.3万人，阵亡2000人，进野人山时还有1.1万人，等走出野人山，全师只剩下2000人了。
打回祖国去
到印度汀江后，我们把衣裤全脱光，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换上美国人发的新制服。火车把我们拉到孟买，在那里停了10小时。当地华侨听说中国远征军来了，都赶来慰问，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吃的、用的放在路边随我们拿。
我们在印度兰木枷休整了3个月后，国内的新军补充进来，加上我们22师、38师余部，改编为新编第一军。1942年8月至1943年8月，我们在兰木枷接受训练，我被安排到军械处，管理枪支弹药及汽车、燃油。美国人的训练与国内完全不一样，他们说，子弹应该用在靶场上，到了战场上才用，要死人的。我们在国内哪舍得实弹打靶啊，现在死靶、活靶，天天都打。连伙夫都上靶场，每人每天5发子弹，练习实弹射击。
生活质量也是国内无法想像的。美国人供给我们每人每天1斤肉、1斤菜，每月45斤大米，有各种罐头、纸烟等。当时我们的总指挥是史迪威将军，他说吃好了才能打仗，问我们还有什么要求。我们就说罐头吃怕了，想吃新鲜蔬菜和肉。第二天，美国的运输机就给我们空运来新鲜蔬菜，还有绑着降落伞空投下来的活猪。
我们统统配上美式装备。当时一个班22人，除各自的步枪外，还配一挺重机枪，一挺冲锋枪，可谓中国历史上装备前所未有的精良之师。1943年10月，中国驻印军喊着“打回祖国去”的口号挺进缅北，向日军发起反攻。
我们22师攻打孟关地区。我们在前面打，美国的两个工兵团跟在我们后面修路。史迪威承诺:中国军队打到哪里，美国工兵团不到24小时就把路修到那里。我们地面上有美国坦克的掩护，头上有飞虎队的战机，打得日军节节败退。
孟关附近是森林，地形复杂，易守难攻。我师负责主攻，38师穿插配合，日本人以树为掩体，将树掏空，藏在里面做成树碉堡。为了炸掉树碉堡，我军士兵把手榴弹按在树洞里爆炸。日本人肯定被炸死了，我们的勇士也是血肉横飞。攻下孟关时，我们连以上的军人死了20多人，但打死日军3万多人。史迪威不相信，经过掘坟核实，对中国军人竖起大拇指。
1945年1月，中国驻印军与滇西远征军胜利会合;同时，一条新的国际运输线——中印公路正式开通。这条公路西起印度列多镇，由缅北和滇西分别接滇缅公路，直通昆明。沿路架设了自印度加尔各答至昆明的油线，从1945年5月至抗战胜利，共为我国输燃油10万余吨，保证了战争进程的需要。
抗日战争胜利后，普存富因胃病严重回到通海老家，至今仍胃病缠身。老人说，这病就是穿越野人山时饿出来的。（吕向群 陆合春）
编辑：宋礼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