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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一次来到它的面前。
一棵枯树,高不过丈许,但有合抱粗。树冠早没了,树皮已残剩不多,树枝也只能从开裂残缺的树干上找到点感觉,要是没有地下枯败但曾经深扎的根连着,整个儿看上去就像是一截朽木埋入土里,又挖出来暴晒、雨淋、虫咬了许多年后被人为地立着。而我看它更像是记忆中乡村月光下的人影,恍惚、斑驳、诡秘。跟四周错落的小楼,着色的院墙及富有江南特色的院门极不相称。只是树腰间舅妈每年都要扎的红布条特别醒目,明示着舅舅一家对这棵树的钟爱和敬重。
这棵树,且叫一棵树吧,已枯死了很多年,是什么时候栽的,已无从考证。连叫什么树,如果不专业,单凭几块黑里透灰,近乎腐朽,尚未脱落的树皮是判断不了的。舅舅一家称它为“老人家”,称呼里能带上“老”字的,这在乡民朴素的意识里怕只有尊长和先哲们才配有,况且把树当作人来敬,当作神来膜拜,足以说明这棵树在舅舅一家心目中的地位。
其实这棵树自有它的重要之处。
小时候听外公说:在他的爷爷的爷爷的时候,这棵树就很高大,虬枝蓬勃,华盖蔽日。在平坦划一的圩内它像个巨人守着外公祖上一家的安宁。有一年汛期,连日强降雨,引发大水。洪水一路呼啸,泄洪能力不大的固城湖水位见涨,外公祖上所在的圩就如一片菜叶浮在水面上。圩已朝不保夕!有钱人家早已“鸟栖高枝”,有船的户头,除了留下守圩的青壮劳力外,也纷纷划着船举家出圩避难。那时,外公的爷爷刚降生,家里又没船,当家的是外公的爷爷的爷爷,他在上圩护堤的间隙,用家里的门和木质板条,扎成一筏,再用一根粗绳子将筏拴牢在门口那棵高大粗壮的树上以备不测。
家里没什么金贵的东西,黑夜里筏上有序地排着生产不久的母子、老人和一些被褥之类的家当。夜黑得可怕,风送来一阵阵的嘈杂,有时也伴着惨烈的哭声。蜷缩在筏上的老少,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经历了一夜的煎熬后,天一亮就病怏怏地撤回泥巴屋里,天一黑就又团坐在那维系生命的大树下的小筏上。该来的总躲不过。第三天夜里,在一片哭爹喊娘声中,木筏浮起来了……次日天亮后,当家的就雇来船,在孤零零的大树边的小筏上抱起了外公的爷爷。
打那以后,大树身上就系上了红布条,因树而躲过一劫的外公的爷爷也长得特壮实。六岁上,外公的爷爷越来越顽皮,经常受到家人的管束。有一天,他在受了香火,系着红布条的大树下玩,小急时,就随意地冲着树身撒了泡尿。这还了得!这不是亵渎了大树“老人家”!全家人惊恐起来,外公的爷爷的爷爷更是火冒三丈,于是,六岁小孩的嫩屁股上被扎实地抽了绳鞭,留下好几道血印子,痛得外公的爷爷以后再不敢去大树边玩。说也怪,大树受了那次“不敬”后,刚过夏,树叶就发黄,翌年开春再没有长出新叶。从此,活泼的外公的爷爷的脸上就很少看到笑容了。长大后,他把对大树的愧疚都表达在干活上,直到他的脸已老成树皮状,他那份自责还不曾消失。临终前,他躺在家里,看着屋外,老指着树的方向,等家人明白过来,在树上扎上红布条,他才安静地合上眼……
经年累月,树日见枯败,外公一家对树的敬重却与日俱增。枯枝掉下来,从不敢做柴火,就让它自行腐烂。不再有诸如撒尿的行为,就连不懂事的鸡鸭去树下光顾也会立马遭到驱赶。
到舅舅当家,枯树依然享受着尊敬。只是故事老了,意识也淡薄了,可每年更换的红布条总是那么鲜艳。
我又一次来到枯树的面前,细细端详,总想从它腐朽的身上找到些活的东西,可总是徒劳。有时看久了,就想到树岁数大了,自然死亡时挨上的那泡尿,想到外公的爷爷临终时内疚的眼神和他麻木的躯体。有时看久了,也会产生“枯木逢春”的幻觉,但回神定睛时,眼前依然是满目疮痍的枯树。倒是身后舅舅的话引起了我的注意,听舅舅说村上对老人都上了医保,明年政府还要发农民退休金哩!
是啊,现在农民富了,生活、医疗和养老也有保障了。对大树的感恩和祈求它的庇护也只落个形式,因为在舅舅和舅舅一样的农民的心中,已有了一棵真正值得依赖的大树。(玉泉声磬)
编辑:宋礼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