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一直记得曾经采访过的一个民间艺人。她生活困苦,没有自己的儿女,70多岁了还要为生活奔忙,忙碌而苍老,却没有一句抱怨的话。整个采访中她一直在笑,幸福而快乐。这种笑我太熟悉了,依稀就是父亲的笑,这笑灼伤了我那些凌乱的心事。
其实父亲我很少提起,因为沉重便失了勇气。然而岁月可以掩藏很多东西,唯独父亲不行,他和他曾经的那群牛常常撞击我的记忆,撕裂我小心翼翼编织的那层薄膜。我时常会梦见我赶着牛群翻山越岭的情景,那些瞪着大眼睛、张着大口咀嚼食物的牛便渐渐在脑海中清晰,爱牛如命的父亲也这样跳跃在我的思绪中,让我久久不能平静。
曾经我是个放牛娃,自记事起便天天赶着一群牛在故乡的旷野里追逐着童年的梦想。上学以后每星期回家了也是要放牛的,虽然我讨厌牛群,厌恶放牛,但是在父亲严厉的命令下,我不敢反抗,事实上反抗是没有意义的。在以后的几年里我始终与牛为伴,并引以为耻,在同学面前我更是闭口不提。那时的想法很简单,就是离开家,因为这样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不用放牛了,于是我拼命读书。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大字不识几个,却在我读书问题上态度开明,于是我得以一口气读完高中考进了大学,从此我离开了家,不再放牛。
读书的那个城市也有牛,不经意间便闯入自己的视线,于是常会把它们与自己放过的那些牛比较,便有些想家。没有我不知牛放得可好?假期回家牛却不见了,母亲告诉我,你父亲把牛卖了,要不然你读书的钱从哪里来呢!心里就有深深的愧疚。牛在家乡是重要的生产工具,没有牛是万万不行的,可是父亲把牛卖了。母亲还说,牛被牵走的那天父亲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闷闷地抽烟。我知道父亲舍不得那些牛,父亲极爱牲口,对牛一直很好,好似是家庭成员一般地照顾着。父亲卖牛是我始料未及的,之前我绝不相信父亲会卖牛,可是我的大学牵走了父亲心爱的牛,榨干了他所有的积蓄。毕业的时候,父亲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变卖了,只剩下了他那所老房子。想想便有些悲哀,我这个学上得人心里发疼。
父亲不言,乐呵呵地做着他的活计,日出而作日落还不息。我回家他却很高兴,并为我准备丰盛的菜肴。他的厨艺极好,我常常吃得再也吃不下了,拍着圆圆的肚皮和他抬杠。父亲高兴,话也多了,还和我说他的秘密往事,渐渐地我们之间的隔阂淡了,我发现父亲其实很有智慧。
牛被卖了以后,父亲开始学开拖拉机。50多岁的人了,提心吊胆地操作着,那份小心翼翼看了便心酸,像有人抽打一般地疼。父亲用他绵延的爱成全了我,而我却帮不了他,他辛苦一辈子,现在还要遭这罪。最近回家,父亲说什么也要开上一会儿让我看看,末了还得意地说:我的技术可比上次好多了吧!说着咧嘴哈哈笑了。我也笑——低头便尝到了眼泪咸咸的味道。
父亲常常会拿拖拉机和牛作比较,言语之间流露出对牛的无限怀念。他说:牛有灵性,还是牛好。父亲微微笑着,似乎感受到了它们的温度和力量。(远山)
编辑:宋礼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