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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学家唐振常先生是个美食家,他曾说过:“饮食一项,并非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也决不是小道。”的确,自古以来,饮食被人们公认为人生首要之事,什么“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什么“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什么“治大国若烹小鲜”等等,这些都说明吃在国人心中的独特位置。
我非美食家,但因嘴馋,从小爱吃。那时候父母都是双职工,早出晚归,买、汏、烧重担都落在我肩上。过去买菜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每天天不亮要到菜场排队,而且买几样菜就要排几个队。还有鱼票、肉票、蛋票、豆制品卡一大堆,常常弄得晕头转向。到小学四年级时,在母亲督导下我已学会烧好几款菜肴。像“鱼香肉丝”、“宫保鸡丁”、“芙蓉鸡片”、“罗宋汤”等,都成为我的“保留节目”。这段掌勺经历直到高中才告一段落。
后来,从寂寞的高等学府“流窜”到热闹的电视荧屏,认识的朋友多了,应酬多了,吃的机会也就多了。不管是龙肝凤胆、琼浆玉液,还是经济实惠的家常菜肴,都能吃出几分滋味。因为实在爱吃,也就慢慢悟出些许吃的道理。归纳起来,无非是三个方面,即吃味道,吃环境,吃道伴。
先来说说吃味道。色香味三者,味最要紧。菜不一定非要玉馔珍馐。鱼翅呀,鲍鱼呀,是吃身价,真的吃到嘴里,也不过如此,关键是要讲究每款菜本身的味道,按上海话讲就是要有滋有味。好吃的菜应该是小灶炒出来的,我通常不会选择太大的饭店,这类饭店往往过于庞杂,客人一多,不少东西就程式化了,菜的特色也就减弱了。就我个人而言,比较偏向江南菜,也就是家常菜。它虽无广东菜的张扬,没有北方菜的粗犷,也没有四川菜的直率,但温良平和,融入一种淡淡的平民情怀,让人觉得亲切,一如江南人的性格。但是,一旦离开上海,我就立刻投入当地美味佳肴的享受之中。长沙的干锅三腊、西安的羊肉泡馍、北京的豆汁,等等,至今想起来仍觉口齿生香。即便到了国外,面对道道血丝的牛排,或是让人望而生畏的日本河豚鱼、面目可憎的南非鳄鱼,我也都会尝试。有些人生怕吃不惯当地菜,总爱随身带些榨菜、罐头之类的东西。这样其实就丧失了品尝具有地方特色风味的机会了。每个地方的菜,都和当地文化习性息息相关,不吃,如何体会?
再来说说吃环境。环境在饮食中能起烘日托月的作用。好的环境未必就是富丽堂皇。我个人偏爱布置简单、环境幽静的小饭店。如衡山路附近有家本帮菜馆,菜肴均为清一色上海口味,如虾籽大乌参、鮰鱼汤、糖醋小排、八宝鸭等,但装潢也颇具江南意味,红绿桌椅,素净的粉墙,耳边还不断传来弦索叮当的评弹曲调。即便身处异乡,往往也能寻觅到那些隐藏在小街深巷的馆子。有一次到美国佛罗里达采访,半道下起了大雨,忽然发现公路边一片森林里有家专吃生蚝的自助式餐厅。那是一座简陋的铁皮房子,雨点打在屋顶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小小餐厅一隅摆放着一架三角钢琴,有位六十开外的黑人身着礼服,悠闲地在那儿边弹边吟唱哀伤的蓝调爵士,让人感到迷幻般的情调。也许这样的小饭店不足挂齿,但却能体现当地风土人情、历史文化。在威尼斯、雅典、西贡,我都找到过类似的饭店。
最后说说吃道伴。道伴,典型的上海话,是伙伴、朋友的意思。一般来讲,吃饭除了菜好、环境好之外,一起吃饭的人还得趣味相投,这样吃得才开心。相比之下,如果道伴有意思,环境差一点也可将就。已故文史专家魏绍昌先生是个十足的美食家,吃饭总是会吃出很多花头来。有年适逢狗年,他煞有介事地组织了一次“狗宴”,为沪上五位同属狗的老画家谢稚柳、唐云、应野平、吴青霞、张乐平祝寿,赴寿宴者也必须属狗。总之,非狗莫入。一时间满桌大狗小狗“吠声不断”,场面如何热闹,就可想而知了。为美籍华裔女星卢燕接风,他请的一桌客人均为女明星,且名字中都嵌有一个“燕”字,也算是绞尽脑汁了。
与有趣的道伴吃饭,能长学问,增见识。有次在岳阳路上“洞庭春”品湖南菜,同席者有谭盾、李安等。那时,他们俩正在上海为《卧虎藏龙》制作后期。谭盾是湖南人,“干锅三腊”、“剁椒鱼头”,这些菜肴都是小时候在乡下吃惯了的。这里,话题从湘菜到楚文化,不一而足。艺术信息的交流,文化的积累,视野的开拓,不少都是从饭桌上获得的。
味道、环境、道伴,蕴含了这三个要素,吃,大抵就算进入一个文化层面了,也就是通常人们所谓的饮食文化。(曹可凡)
来源:新民晚报
编辑:刘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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