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葵

  
(一)
    “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水击三千里”。戏水逐浪，勇者弄潮。2003年8月17日,我曾横游抚仙湖,距离10公里左右。今年我干脆来个直游,并定在9月3日——我45岁生日的这一天。人生的一次壮举,把我与抚仙湖紧紧联系在一起。
    我的生日蛋糕,是在水里搏击了16小时50分钟之后的次日切开的。这也是一开始最坚决反对我直游抚仙湖的妻子献给我的最好的礼物。9月3日下午5时正从江川玉带河宾馆下水,9月4日上午9时50分到澄江新河口风车广场上岸,直线距离35公里。公证书虽然只是几句话、几个数字,但那是我在抚仙湖挑战生命极限的见证,是我生命顽强张力的结果。
    我这次直游的主题是:关爱母亲湖从自己做起,弘扬奥运精神挑战极限。
    2002年8月3日,我国著名极限游泳运动员张健挑战抚仙湖成功,22天后,大理卷烟厂女工尹晓玲又一次挑战成功。现在轮到我了。是的,我不像上面两位勇者那样高大健壮,年纪偏大且瘦小,这也是几乎所有人不敢相信并为我担心的原因。后来上岸,记者问我与二位泳家之比较,面对镜头我斗胆一句:央视《东方之子》说得好,浓缩人生精华嘛！这一生我没少吃个子矮的亏。这是后话。到上岸时,一些不认识我的人看到的不是他们心目中那种魁梧壮汉,大概很有些失望和吃惊,便说我是不是鱼变的？这也是后话。
    在之前,我要顺利下水,首先要得到家人的理解和支持。家人的反对被我分化瓦解,妻子的最后堡垒被我攻破。最终我以坚定执着和勇敢真诚赢得亲朋好友的支持。
    只有10多天的准备时间,除应付推不开的工作外,从未接受过正规游泳训练的我,作了冷酷的强化训练,一切讲究实用。我知道,在水里,真正靠得住的只有自己。为了在水里不抽筋和耐冷长游,我狠命压腿和做俯卧撑,用冷水冲洗,直到肌肉收缩痉挛,或在冷水游泳池一口气游上五六千米。而且到抚仙湖游泳和测量水温,从前夜到第二天天亮,每两小时下水一次。不慎感冒,四五天后恢复,已到8月底。坚决不去医院体检,生怕万一查出点什么,给家人找到反对我的理由,也使我增加心理负担而动摇决心。我的身体我最清楚。想到前年一口气在室内游泳池里游过5000米时,当时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又想到去年横渡,事先毫无准备,连上一个星期夜班,下水头晚失眠和拉肚子,不也从波涛中游出来了吗？心中略为安慰。做到首先要想到，但这次直游结果如何，还是难以预料啊！
(二)
    开弓没有回头箭。只等气象部门选定下水的日子和时间。为我提供气象服务的玉溪市气象局告之,有一二级风,紫外线不强,夜间还会有月亮。这是一个好消息。玉溪市抚仙湖管理局为我提供了两只快艇和一只大船,一只快艇用于导航,另一只用于运送人和东西,大船坐满了亲朋好友与记者等。真正救护并递送给养的是皮划艇,皮划艇永远在我身旁,永远轮换着两个奋力划前划后的男生。天时、地利、人和皆备于我。
    告别欢送的人群,跃入水中，颇有几分豪气。但当我在斜阳夕照中游了几个小时之后,就不太轻松了。夜晚降临,我没料到这次游泳会如此艰难和壮烈。
    天上有一条银河,这是我今年第一次见到的星河,而且是在水面上。后来,右边的山后有光团逐渐升起,躲在云层后的月亮缓缓露出真容,粼粼月光照在湖上,湖水还很平静。这种时候,水虽然有些冷,游泳还谈不上艰难，还可以边游边背诗,偶尔与大船上的人呼应一二。大约凌晨过后,身子就渐渐怕冷了。随着夜深人静,风平浪静与风起浪涌交替,艰难的游程开始了,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透明、清澈、蓝色的水,透过游泳镜,把冰冷的阴沉和死寂浸透全身,只见伸出的手苍白,翻过掌心,全部成了皱巴巴的“豆腐皮”,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的手！这绝对像恐怖片中的特写镜头！身子一阵阵抽冷,只有不断地游才好些。膝盖窝和大腿沟的酸疼麻痛不断折磨着我,等腿渐渐麻木了,疼痛反倒减少,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极限,超越就不疼了。但等到一进食一喝酒,不一会儿又钻心地酸疼,也许是肢体感觉恢复的缘故。游着游着,两条腿好像不在了,一碰,脚还在,就像两个亲兄弟一样！还有知觉啊！我的心少了孤独和恐惧。身子下的水有几十米上百米深,那里面不知有怎样稀奇怪诞和恐怖的东西,但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平平整整像地毯一大块,颜色是棕褐色的,图案是排列整齐的小圆圈。是眼花,还是幻觉？
    生命极限我清楚,只要不出现生死临界点那种飘飘然的快感,就不举起求救的手。在几年前一次车祸中,因失血过多心脏两次停止跳动,在抢救时就曾经有过那种奇特而可怕的感觉。这是我停止游泳的最后底线。
    “还有多远？”“现在几点了？”这是我问了不知多少遍的话。尤其是导航船送食品给皮划艇时,我总要问船工,但总得不到准确的回答。他们总在哄我。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也是如此哄张健和尹晓玲的。他们知道在最艰难的时刻最容易放弃。为什么不告诉我真实情况？我要计划着如何分配我的体能,如果实在太远,超出我的极限,干脆早一点放弃……无论如何,却没有牢骚和后悔,不论在心里还是嘴上。我不断对自己说:“这是你自找的,这是你要来的,没人逼你。再苦再累再冷你得硬硬地忍着！”我给自己的底线:顶多只能说冷。正如我事先的承诺:“我会尽力的。”于是,“我冷了”,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银河没有了,月亮也没有了,只有风浪、黑暗和死寂。几乎要冻僵了,骨头也似乎冷缩了。也不知时间，好像又游了几个小时,怎么左岸上那几点灯光还是在原地？难道我真的游不出这个地方？真让人绝望。太漫长太难熬了！这种煎熬非常人所能忍受。会不会冻僵？抽筋？瘫痪？会不会……这种时候,往往会往最坏处想。“你是最强的！”“你了不起！”这种自己哄自己的把戏也不灵了。
    水里比不得地上,导航船要边走边停边等,等我游近了它,它已经被波涛移动了位置。尤其是夜晚,我要寻着它的灯光游,它的灯光已经在移动。这样,我的游动自然就有些“之”字形。35公里的直线距离,必然多游几公里。
    每当恐惧和绝望,我就想到在这时静时喧的湖上,还有大船上的亲朋好友,他们期待着我;来回疾驶的导航船,时不时在关注着我;特别是那条离我不远的皮划艇,总是轮流划着两位可以相托性命的学生,他们在鼓励着我。那是我的生命之舟、希望之舟啊！还有在苍白的左手上的一条红丝线,那是妻子在我下水前几小时给拴上的,在阴蓝阴蓝的水中,那么清晰和显眼。小小一根线,是生命之嘱咐,生命之昭示啊！
    最艰难的是天亮前的几小时,在水中过夜,而且是游着泳,这是人生的第一次。夜太漫长太深沉,水太阴森太冰冷,人太渺小太虚弱。我不知自己到底能支撑多久。
(三)
    也不知什么时候,天渐渐亮了,问皮划艇上早已又冷又乏的学生:“能不能看到岸上？”回答看得到房子和树了。我看清大船就在我不远处,突然听到不断有人叫喊:“周葵,加油！”“周葵,英雄！”彻骨的寒冷和浑身的疲乏一下子减去了好多,精神为之一振,我知道自己能挺过来,绝望后面是希望,成功已向我招手。
    人家称我什么？英雄啊！哪个男人不想成真？在社会环境也像生态环境一样污染的现实中,流氓气渐多而英雄气稀缺,英雄的分量该有多重,英雄无价啊！人活一口气,为此而活,值！
    风浪大起来,游泳难度更大,人就像一片不断起跌飘落的叶子,只有生硬无力的机械动作。但始终存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游上对岸！“海到尽头天是岸。”此刻于我,应该改为:“水到尽头就是岸！”顶多还有七八公里,而且不断有人来陪游,希望在召唤。但越游越艰难,气力越来越弱。在波峰浪尖,不能仰泳,会呛水,那种手脚伸直伏在水面休息的办法也不灵了,波浪会把人按头提脚,难以换气。于是深吸一口气,手伸直，脚蜷成“舵”,身子就稳多了。把这个自我发明的动作称之为:“蛤蟆功祈祷”。就是靠它，才不断在波涛翻滚的水里得以短暂休息。
    在最后最艰难的时刻,陪游紧贴于身,皮划艇导航护卫,连不会游泳的女生也到皮划艇上给我打气。所有的人都在鼓励着我,用各种方式。离岸越来越近,看得见横标和人群,那是在迎接我的人们。我精疲力竭,神智恍惚起来,但无论如何,还是一个念头：一定要游到岸边,一定要站起来走上去……
    离岸大约10来米,水浅得不能再游了,吃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上岸。将近17个小时都没有着地的脚,撑不稳身子,千钧般地沉重,我觉得好像是一个从来没有直立行走过的猿猴在狼狈地迈步。大家没有搀扶我,让我自己走完了这几步最艰难也是最悲壮的路。后来,我在电视专题片中见到了这难忘的镜头。这是最感人之处,我自己也被感动了。
    不知为什么,才说了几句话,自己一下子热泪喷涌。这是我一生中流泪最多最爽的一天。连采访我的记者也被感动了,有的噙着泪花，这出乎我的意料。后来得知,其实,天亮时大船上的朋友见我在茫茫波涛中只是一个时浮时沉的小黑点时,他们嗓子嘶哑,喉头哽咽,再也忍不住男子汉的热泪。他们几乎全病了,有的呕吐达7次,他们同我一起度过了一个无眠之夜,经历了一次人生的挑战。
(四)
    救护车把我直送医院体检。母亲把我冰冷的双脚抱在胸口上,妻子把脸贴在我早已变形变色的脸上,朋友和医生护士为我按摩、取暖、吸氧、检查,身体很快恢复。我抑制不住激动和感动,泪水浸湿枕套。
    当我回到水边,欢迎我的人群依然还在,祝福、欢笑、泪水、鲜花、掌声、激情早已融为一体,感觉从未有过的幸福与激动。植树、签名、合影、接受采访,众星拱月,我享受了空前的待遇。此时,人们尽情地宣泄着真情实感。亲朋好友和所有在场的人与我一起分享着精神大餐。特别是与我相处20多年的学生,他们不断掀起了高潮,女生分别与我拥抱,大方热烈,豁达爽朗。
    为了不带功利色彩,我没有要赞助,但却得到了朋友的真诚资助，玉溪电力实业公司和红塔律师事务所鼎力相助。所有的朋友都在鼓励和支持着我，关切、问候、祝贺源源不断。
    9月10日的答谢座谈会,到场的朋友都抑制不住心情的激动,纷纷诉说着心里话。我得到了有生以来最多最诚的赞美,一个平凡的文人,竟与“英雄”和“壮举”紧紧连在一起,令我感动,更令我不安。我只不过做了一件长距离游泳的事罢了。万万没料到此举引起社会的极大反响,尤其在昆明,我一时成为人们看好的新闻人物,还得了几顶“云南游侠”、“滇中蛟龙”的高帽。犹如地震,震波源源不断扩展,由此引发许多人探索人生意义和生命价值。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些与我同甘共苦、心心相印、真诚交往的朋友,情义无价,我得到了最珍贵的那份情感。此乃人生之大幸大福！我感谢亲朋好友,感谢各方的支持，我深深地感动着。我怎能不感动！在物欲横流的社会,在冷漠无情的现实,人还能感动,发自内心地感动,把那份最原始的生命力、最自然的精神状态、最珍贵的情义找回来,把异化和久违的自我找回来,把人的本质找回来。这是大家共同感动的心理基因。
    我的卑微胆怯、淡漠怨恨、牢骚忿闷、患得患失、小肚鸡肠,似乎都在这次直游中被水从身体里给浸泡出来。难道说,这就是大彻大悟？“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有特殊历练才有特别感悟。大气度属于永远挑战自我和超越自我、不断升华精神境界的人。
    我知道,每个人都可能发掘出惊人的潜能,只要心不死血还热;每个人都可能成为英雄,只要敢于超越和挑战;每个人都可能得到别人的尊重,只要无怨无悔做对人对己对社会有益的事。幸福与追求连在一起,平凡与卓越只有一步,奋斗与成功是孪生子。
    要表达的东西太多,倒不如诗歌来得形象和凝练。下水前曾在宾馆房间写下一首诗《抚仙湖,我的母亲湖》,那是我真情的流露,诗言志,“那是我用身体在写作/那是我用生命在召唤。”以此壮举来结束我人生的夏天,开始我人生的秋天。这是我最有意义的一个生日。
    我终于圆了一个儿时就有的畅游之梦！
    生命需要运动,生命更需要感动,惟有感动,生命才会升华,生命力才不会衰败和枯萎。感动是短暂的,很快就会过去,但它却是美好而珍贵的,因而有永恒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