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到日本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就是两个多月了,聂耳踏上日本国土的时候还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现在已是绿叶纷披的夏天了。他虽然身处异国他乡,却没有丝毫的孤独感,因为在这里随处都可以碰到各种各样的中国人,仅仅是云南的留学生就有百人之多,明治维新以后,日本发展的进程加快了,西方的东西涌入,许多中国人就到这里来学习,所以不论是在东京,还是大阪、福岗,都有中国人。
聂耳在来日本前就制定了出国学习的四个“三月计划”,第一个“三月计划”的要点是突破语言关,同时进行大量的社会调查,结识日本文艺界的进步人士,加强与留日学生的联系,借鉴日本音乐开避中国新音乐的道路;第二个“三月计划”是在坚持各项活动的同时,努力提高读书能力,加强音乐技术修养,直到离开日本;第三个“三月计划”开始翻译练习和进行音乐创作;第四个“三月计划”除巩固以上几个阶段的成绩外,开始俄语学习,整理已创作的作品,作旅欧准备。
所以,他一到日本就按计划开始了自己的学习和考察,十八日那天,他到云南留日学生的住地找到好友张天虚稍作安顿后,下午就迫不及待地到东亚日语补习学校听课,第二天他就在该校报了名,接着就开始了《义勇军进行曲》的修改,修改完后他把一班好友召起来自己唱一遍之后,又教他们唱,广泛听取了意见,最后定稿,五月初他就按时寄到了孙师毅和司徒慧敏那里,由他俩转给了《风云儿女》的摄制组。
开初,聂耳和许多留学生住在一起,他觉得这很不利于语言环境的创造,就约上张天虚和另一个叫杨士谷的云南同乡住进了神田区神保町二丁目十二番地二的一个日本人家里,正好房东家有一位叫渡边妙子的小学教员,聂耳搬进去的当天就让她做了会话教员,渡边妙子对聂耳颇有好感,每月只收5元的学费,为了方便学习他还花25元买了一个四灯无线电收音机。
聂耳在上海时就学过日语,有一定的基础,到日本后加上他刻苦学习,第一个三月计划提前到两个月就实现了。
除了学日语之外,聂耳就忙于音乐和参加一些文化交流活动,看演出,听音乐会。留日的学生中,有一大批是文艺活动的积极参与者和组织者,经常定期和不定期地组织一些演讲会,座谈会之类的活动。六月二日那天,聂耳出席了东京中华青年会馆举行的第五次留日艺术界聚餐会,他应邀在会上以《最近中国音乐界的总检讨》为题,作了讲演。
他一上台就语出不凡,赢得了大家的掌声,他滔滔不绝地给大家介绍和总结了国内音乐界的状况。
他说:“中国的乐坛大体可以分为三个阵营,一个是代表中国传统的音乐群,因其思想保守,封建意识较为浓厚,极易受到政府利用,他们的工作就是死命制作古典歌曲,后来看见《毛毛雨》之类的音乐抬头,发觉与人民大众相距甚远,为了取得大众的信任也曾作了许多如《吐痰歌》、《新生活影》之类的半新不旧的东西,但是,因为他的意识落后,抱残守缺,作品内容枯燥,结果只能供政府御用之外,在大众中没有一点市场,像国立音专的肖友梅就属这一类;第二便是《毛毛雨》派的黎锦晖先生等,他们的作品虽风行一时,取得小市民们一时颂歌,但因为内容与封建意识相抵触,政府也反对,大众更唾弃,最重要的是与人民大众所关心的不是一回事,新兴音乐一登台,它们便立时失去了人们的同情,出路只好更弦易辙,不然只能进入死胡同。第三是《渔光曲》为代表的大众音乐,因其方向对头,人民大众便把它看作了自己的音乐,它是代表大众心声的,所以理所当然地受到欢迎,虽然《渔光曲》替人民诉说了一定的痛苦,但它的调子是低沉的悲观的,它的呼声也是无力的微弱的,不能给人民更多的满足,于是《码头工人歌》、《逃亡》、《开路先锋》等歌曲就应运而生了,它们异军突起在乐坛上放出了光芒,它起到了鼓舞人心勇猛奋起的战斗作用,代表着乐坛的新倾向,偕着革命大众向最新的境域前进!”
当时,诗人蒲风、杜宣和他的朋友张天虚、杨士谷、伊文都坐在台下倾听聂耳这热情洋溢的演讲。
杜宣对坐在身边的蒲风说:“真看不出聂耳,他不但是个音乐家,还是一个大鼓动家和演说家呢。”
伊文对张天虚说:“你这位老乡能以深刻的眼光去分析批评中国乐坛的现状,能从极贫困的生活中锻炼出成熟的音乐技巧,能站在斗争的最前线去领导中国的新兴乐坛,真是了不起!”
“是啊,新兴音乐的内容和形式的雏形已经在他为首的一批创作者的手中举了起来,照此走下去,一条宽阔的音乐大道就会出现在人们面前。”张天虚点点头,回答伊文说。
聂耳这一讲就是两个多小时,当他在激昂的歌声中结束讲演时,全场便腾起了一片空前绝后的欢呼。
从此,聂耳在日本的名声就响了开去,一大批进步青年吸引到了他的身边。
其间,聂耳耽溺在他的艺术海洋里,从著名的新日本交响乐团的高级音乐会到宝家少女歌剧团的歌舞晚会,直到一些业余的儿童歌舞会都去参加,汲取他们的所长,他受益匪浅,当然对其中一些节目,他是带有批判的鄙视的态度。
2.与渡边妙子等友人的交往
从东亚学校上课回来,房东的妹妹渡边妙子小姐也放学回家了,按惯例,他们休息一会就开始每天的会话训练,可是因为聂耳会话的进步快得惊人,现在他已能熟练地和妙子交谈了。妙子小姐也是个爱学习的人,每天要聂耳为她演奏一支歌曲,然后讲解给她听,使她学会欣赏。
对这个要求,聂耳马上就同意了,因为这一来不但对他每天的演奏起个督促作用,同时还可以逼着他去学习一些音乐方面的词汇。
这天,他没给妙子演奏外国名曲,而是把那支自己谱写的《回春之曲》中的《告别南洋》给她演奏了。
妙子坐在门前,手托下巴地听着,她看到聂耳边拉边动情地落下了泪水,她似乎也听出了这是一支充满了无限深情和拳拳眷恋的歌,她的心之弦也被拨动了。
聂耳演奏完之后,她起来给他递上了一块小手巾,又叫聂耳为她唱了一遍。
“好,聂耳,你的歌征服了我们日本小姐。”
聂耳唱完刚要给妙子讲解歌词,张天虚和陶也先,却带着几个日本人来了,其中之一是秋田雨雀,日本的戏剧家和作家。聂耳前几天在新协剧团认识的,刚才的话就是他说的,另两位还没见过面。把他们让进家里坐定之后,陶也先指着另一日本人说,他叫滨田实弘也是搞戏剧的,家住美丽的海浜城市藤泽,另一位叫李相南,他是朝鲜人,日本著名照相家远近雄的得意门生,虽是朝鲜人,到日本已经八年了,可以说是一个日本通,现在在新协剧社任照明师,李相南属于那种感情外露形的,性格和聂耳相似,他们一见面就朋友般地交谈开了,以后他和聂耳成了经常来往的朋友。
他和秋田雨雀、滨田实弘,就文艺创作谈了起来,他俩还特别关注日本占领东三省的情况,聂耳给他们一一作了介绍,还谈到东北义勇军正在进行顽强的抵抗。
秋田雨雀痛心地说:“一小撮军国主义者违反了广大日本人民的意愿,他们口口声声宣扬日满亲善,其实是在那里大搞侵略和掠夺,迟早将遭到历史的惩罚。”
滨田实弘说:“谁也破坏不了中日人民的友谊,我们搞戏剧的要在这方面带个头,创作些反对侵略歌颂友谊的节目。”滨田实弘是个老实厚道之人,说话文绉绉的,有几分中国知识分子的夫子气,后来才知道,他在“飞行馆”工作,职业是干照明的,创作是他业余爱好。
和他们认识之后,聂耳又多了一个去处,通过和他们接触,聂耳对日本的文艺界和文艺创作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原来他们也有左翼和右翼之分。
日本乐坛之活跃,真是有些惊人,几乎每天都有演奏会,有时竟有两三场以上,对于聂耳来说真是如鱼得水,他几乎不放过每一次机会。五月二、三日两天,由日本四大报纸之一的读卖新闻社主办“全日新人演奏会”,他从头至尾,一个不拉地看了演出。
七月,学校放假了,大部分中国留日学生约好一起去房州海滨避暑度假,能和大家在一起度过美好的时光是聂耳很乐意参加的,五月他随东亚日语补习学校的同学去海边“潮干狩”,他在海滩上,一会儿捉螃蟹,一会儿捡海螺,把他乐得发狂。可是,这一次他想到利用假期这个机会,了解日本剧团的演出情况,新协剧团也邀请他去参加他们去大阪、神户、京都等地的旅行公演。
李相南对他说:“咱俩不如先到神奈川藤泽市鹄沼海边洗几天的海水浴,然后登富士山再赶到大阪和新协的大队人马会合。”
聂耳一想这个意见不失为良策,因为滨田实弘也不止一次地激请他到家里住些日子,洗洗海水浴,放松一下紧张的节奏。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因为要忙着离开,天虚和士谷与同学们去房州,大家手头都比较拮据,就向房东提出让她在假期给减去一定的房租,可是房东却装聋作哑的,一连向她提出三次还是没明确表态,不但如此,还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天虚他们几个商定,要是房东还是不作明确答复就搬走。
看他们几个态度强硬,说话也颇厉害,她才一改常态作出没弄明白的样子,说出可以打七折。
开始,和房东交涉时,聂耳还不好开口,他想让妙子知道了总有些不好,毕竟房东是她的姐姐,但转念一想,这绝非无理取闹,因为假期他们不住,不就可以省去一笔不小的水电费吗。
其实,他的顾虑也是多余的,妙子对姐姐的小市民气也是看不顺眼的,他们正在谈话,妙子送了两个冰淇淋来。
谈话不久,她说也许以后也看不到你们了,她要回老家去,十有八九是不会再返东京了,因为母亲想念她。
睡觉前妙子又来了,她满面忧郁地说:“聂耳,你能为我拉一支歌吗?”
聂耳想到和妙子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她不但耐心地教他会话,平时还时时事事像一位大姐姐一样关照着他们几个,碰上这么一位心地善良的人也是一件令人怀念的事。
聂耳站起身,打开提琴盒,取出提琴下了小楼,站在蛐蛐鸣唱的小院子里稍稍思索了一会,望着围在四周的篱墙,调调琴弦,为站在身边默默而视的妙子演奏了他不久前学会的日本歌曲《枸橘花》,这支歌曲是日本诗人北原日秋于一九二五年写下的一首怀念的抒情诗,后由山田耕笮谱而成。枸橘花是长在城郊荒野的一种开白花、带绿刺的一种野花,人们常把它移到院子边作为护篱之用,美丽而又带刺,它热诚不一地守护着院子和主人,也守护着自己。“枸橘花”的基本情调是“怀念”,对逝去的童年的回忆。
聂耳的琴声,把妙子的思绪带回到了老家,那一道道起起伏伏的小山丘,山丘上长满了一棵棵小树,在那里有小鸟在唱歌,家乡的小屋就在山丘之间,家家的院子前都爬满了枸橘花的篱笆,一到夏天洁白的小花就开了,先是星星点点,之后就是雪白的一片……
接着,聂耳又为她演奏了一支极富代表性的日本歌曲《荒城之月》,在日本这可是一支真挚感人的歌曲,它以经久不衰的魅力在人群中传唱,每一个踏上日本土地的异国人,都会不止一次地听到这沁入心脾的曲调。
这熟悉的旋律,在静夜中溪水般地流淌着,它托月抒情,让人忆起月光下亲朋相聚、举杯畅饮的美好和寒秋荒郊的冷落,时过景迁的感慨和惆怅。
此时,院子里的蚰蚰也不叫了,只有微风轻轻送来花的芬芳,天虚和士谷也起来静静地听着,就连房东也端坐在榻榻米上支楞起了耳朵……
“聂君,就凭着你这么动听的演奏,我还要回东京的。”妙子意味深长的说。
“欢迎,我们也希望暑假结束后在这里再见到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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