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散文二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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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18 19:1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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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建新
外婆的苦荞粑粑
偶尔去趟城里，看到街上卖包子小贩的笼里有荞面做的包子，蒸得泡泡的、圆鼓鼓的，冒着热气，那颜色黄橙、金灿灿的，煞是好看，令人馋涎欲滴。每当这时，我就会想起小时候外婆给我做的苦荞粑粑来。
外婆家在一个遥远的彝家山寨，山陡、路滑、箐深，但随处可见大自然赋予人类的不经意的美，特别是阳春三月，春暖花开的时节，满山的野花竟相开放，在山风的吹动下，摇曳多姿，给山野增添几分浪漫色彩，令人留恋忘返。
每当农闲季节，母亲都要带我回一趟外婆家，看望看望老人，帮他们做些田地里的活计。外婆家的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外公外婆年近花甲，上山种地已不太方便，加之舅舅又在外地工作，很少有时间回家，母亲得帮他们挖地，播种，母亲成了大忙人。我却不以为然，来外婆家是寻一种乐趣。因为外公外婆十分爱我，我有什么要求他们都答应，他们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月亮摘下来给我当玩具呢！再说，寨子里和我大小相仿的娃娃们都听我的，在那里，我成了娃娃头，我的自尊和优越感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因此，只要母亲一提要回外婆家，我是十二分的赞成。
母亲和我一回到外婆家，外公外婆的那份高兴劲就别提了，他们那紧锁的眉宇舒展开了，脸上荡漾着笑容。外婆忙着把山里好吃的东西拿来给我吃，开始为我做苦荞粑粑，虽然那时我并不爱吃，但做苦荞粑粑时，看着外婆忙里忙外的样子，心里挺踏实的。外婆的苦荞粑粑做得有些特别：先到水磨房把苦荞磨回来，然后用细筛子筛出荞面，从山上砍回一种皮质较厚的灌木，削去表皮，再用刀子削下呈浅黄色的肉层，把这些肉层放到锅里煮，把水煮成浅黄色待水冷却后用来和荞面，加少许冰糖，捏成偏圆状，放到锅里煮，熟了即可食用。吃起来那味道微微有些苦，有点难于下咽，可这原汁原味的苦荞粑粑对人的身体有益处，可以助消化、通气、和胃。我没有考证过苦荞是否有此药用价值，人们常说的“良药苦口利于病”，就冲苦荞那苦涩的味道，或许真的有药用价值的吧！然而那时的我虽然喜欢看着外婆做苦荞粑粑时忙碌的样子，但却不喜欢吃，吃上几口便还给外婆，说：“外婆，苦，难咽啊！”外婆笑着说：“傻孩子，要是在困难年月里，能吃上苦荞粑粑就算不错了！”
我喜欢撵外婆的路，外婆不忍心丢下我，用背箩背着我去打猪草或者到山地里去，山坡很陡，外婆背着我直喘气，我还在背箩里嚷着要外婆给我采野花野果，外婆忙不迭地为我摘野花。到了地里，外婆便忙开了，锄草施肥打猪草。太阳火辣辣的，晒得她汗流满面，却丝毫也没有懈怠的意思；要是下雨了，外婆领我到箐边的崖下避雨，一会儿雨停了，风刮起来了，天上的云彩聚向东边，外婆口里念道：“云彩推向东，有雨也成风”。当时我不懂外婆说的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这是指导农业生产的农谚，是我国劳动人民在长期的生产劳动实践中总结出来的。
外婆家养着几头黄牛。外公除了早晚饭和睡觉的时间，几乎整天跟着那几头黄牛。赶到寨子外面的山坡上去放，有时母牛下崽，在山上待不住了，响午过后，母牛“哞哞”地叫唤着，从山坡上下来了，那声音仿佛一位慈祥的母亲叫唤自己的孩子一般，深深地触动着人的心。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忙拦着母牛，说外公的牛怎么不好好地在坡上吃草，早早地回来，会跑丢掉了。外婆笑着说，别拦它，它想孩子啦，让它回来吧！小牛犊“哞哞”地唤着，母牛应着。
夜晚，当黑色的天幕里闪烁着群星的时候，我和小伙伴们簇拥着外婆，要她讲故事给我们听。外婆的一生饱经沧桑，在我的记忆里，外婆一肚子的故事说也说不完，有个故事是有关家乡化念坝的传说，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很久以前，有个仙人看到化念坝没有蚂蝗，就提了一麻袋放进了化念坝子。从此，沟里、田里有了很多蚂蝗，人们下田时不小心就会被可恶的蚂蝗叮咬吸血，人们感到非常厌恶，就在私下里咒骂，谁知又惹怒了仙人，这个神仙想出个法子来惩罚咒骂他的人，要把化念坝最南端的垭口堵起来，把它变成一片汪洋。仙人指派山神阿乍哩来做这一切。阿乍哩干了三天三夜，抬石头，挑土方，眼看垭口就要被堵起来了。这时，有个仙女发现了阿乍哩的行踪，她深知坝子变成汪洋，会伤及无辜，为害不小，便学鸡叫，拍筛子。阿乍哩听到鸡叫声，误认为人们要起床了，天快亮了，便急急忙忙收了工具，赶紧溜走了。
外婆讲的这些故事真神奇，勾起我们无限的遐思，我的童年生活充满了五彩斑斓的光芒。
如今，外婆年事已高，眼睛花了，腿脚不灵便了，可她总是惦记着我，念叨着我。每逢假日，我都要去看望她，嚷着要她做苦荞粑粑，外婆很高兴，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荡漾着笑容，吃着外婆亲手做的苦荞粑粑，我便会想起许多童年的趣事来。
米兰花香
在我的卧室窗台上，养着一盆米兰花。那是早年我在一所山村小学任代课教师时周老师送给我的。这些年来，这盆米兰花一直伴随着我。每到盛夏，它那细碎而淡黄的小花散发出一股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每当我仔细地端详它时，周老师那平易近人的态度便在我的脑际闪现。
那年，我高考落榜了，心情十分抑郁。不久，一所山村小学缺乏教师，老乡长三番五次地给我做思想工作，要我当代课教师，我终于被说服了。当我一路颠簸来到学校，才发现教室是几间破瓦房，宿舍是一间危楼。几个教师挤在木板楼上，楼下是学生宿舍。楼上，宿舍与宿舍之间只用木板隔着，几位老师的说法是：隔影不隔声。因此我们几个老师躺在各自的宿舍里就可以聊天。但我却更多的喜欢独处，一上完课，便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去想自己的心事。一天，我在宿舍里愣愣地发呆，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新来的那位，格在？”
随声，一个五十上下，脸膛黝黑的山里汉子推门而入，他手里端着一盆米兰花，站在门口，我对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感到有些厌烦。
“哦，小柏，你……”他见我愣愣的发呆，感到十分惊讶。突然有这么一个人来到我的宿舍，觉得有些尴尬。他见我半天没有说一句话，已经知道我的心事，便自个在墙角的凳子上坐了下来，用他那沙哑而平和的语气劝慰我。他说山里的条件是很差，但只要我们肯干，会出成绩的，这同样能体现一个人的人生价值；山里很闭塞，但山里人朴实、热情、好处，你会慢慢地喜欢上这里的；这盆花送给你，它也许能改善你的心情。
后来，我从其他几位老师那里得知，他叫周春，是我们学校的民办老师。其实，命运之神对他更严酷，他初中毕业时，家里穷，供不起他上学，他不得不离开他心爱的学校和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同学，进山里当了别人不愿意干的民办教师，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在这风风雨雨的二十多年里，他来回奔波于全乡十多个自然村，那弯弯曲曲的山路留下了他深深的足迹；学生家里留下了他的音容笑貌，无论是寒冬腊月，还是炎炎盛夏，周老师不知疲倦地去做家访，帮助差生补课，身体累坏了，但他从不计较，总是意味深长地说：“只要学生的学习成绩拿得上，我愿意天天跑。”家长们都说：“把娃娃托附给周老师，我们很放心。”的确，周老师的学生不仅成绩普遍好，而且思想素质高。他教的毕业班数学成绩在全乡6所村小中名列第一，这在一个少数民族山区学校来说是非常不错了，但周老师却十分谦逊，说：“这才是我们的起点呢。”我终于对周老师肃然起敬了，我对我先前的态度感到内疚。
周老师善解人意，也愿意帮助别人。他了解了我的情况后，便多方开导我、劝慰我，教我热爱生活、教我做人的道理。他说一个人要有所作为，对事业要有热情，要爱岗敬业，只有敬业，才能立业。人生之路虽然坎坷，但只要勇于跋涉，会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的，在挫折面前不要灰心丧气，要鼓足勇气，奋起直追，才会前程似锦。周老师就是这样，与命运抗争，走出一条属于他的路。不久，周老师被评为县级优秀教师，这一切都在人们的意料之中。
周老师与我的关系密切起来了，他经常来找我谈心，他那爽朗的笑声、平易近人的态度以及他高尚的品质令我从心底敬佩他、热爱他。在我代课的第六个学期，我参加了成人高考，到师专进修，我的大学梦终于圆了。我和周老师要分手了，心里不免有股失落感。
分别那天，很好的天气，和风中夹杂着泥土的气息。我忙着收拾行李，周老师来了。他还是平时那身中山装，他是专程来送我的。他和其他几位老师帮我扛行李，我抱着那盆米兰花跟在他们的后面。我发现周老师步履有些蹒跚，头发早已花白了，汽车发动了，我看到周老师还站在那里朝我挥着手。这时，我的眼眶湿润了。我看着周老师送给我的那盆米兰花，心想：周老师不正象这盆米兰花吗？米兰虽然不象月季那样娇艳，也不如牡丹那般雍荣华贵，但它那素雅、高洁的气质独具风彩，它不因为外表平凡而悲观失望，也不因为自己弱小而叹息，而是用生命与血汗谱写生命之歌，呕歌大自然。
在师专进修的岁月里，我与周老师仍然保持着联系。后来我得知周老师转正了，我真为他感到高兴。
如今，当年我和周老师共同耕耘过的那所山村小学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了改善学校硬件设施，政府投入了大量的资金，盖起了教学楼、教师宿舍和学生宿舍，一所花园式学校诞生了，这些为山区教育事业的发展创造了良好的条件。
我由衷地为山村小学的变化而高兴，为有周老师那样的优秀的教师而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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