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我是你的新娘

http://www.yuxinews.com 2006-11-18 19:16:00

(彝族)莫凯·奥依蒙

      1
    猴头寨座落在长子河左岸猴子山山腰上,从对面黑虎山遥遥相望,犹如一个瘦骨嶙峋的老猴。猴头寨因地形而得名,恶名远扬。外地人传谣说猴头寨地无三尺平,家门前的猪食槽都要用铁链子拴着。因了恶名,加上生存条件的恶劣,寨子的姑娘没人留在这。小伙子十之八、九打光棍。不打光棍的娶个“二婚”或到别处当“上门郎”。在猴头寨生活了二十九个年头、至今依然打着光棍的徐习决定离开猴头寨,离开双目失明的母亲和破落的土掌房,到充满诱惑的阳城打工。
    徐习背井离乡到阳城打工寻找幸福的想法,是跟伙伴们交售烤烟后到饮食店吃过一顿饭后产生的。这天,猴头寨二十来个伙子雇上一辆农用“130”,到河边镇烟叶收购站交售烤烟。当轮到他们收购验级时,发现所有的烟都比平时降了一个等级。一问原因,说本乡的收购任务已经完成,即日起代收没有完成收购任务的外乡镇的指标。烟农的交烟卡上指标还没有完成,怎么就完成了乡上的指标呢?烟农们发现,仅仅耽搁了几天,他们就损失了几千元,气得直骂收购站坑人。墙上到处写着:不准收购外地烟叶,却为了乡财政利益对外地烟叶大开绿灯,来者不拒。猴头寨的光棍也不是好惹的,他们七嘴八舌跟烟站的人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发现验级越来越硬,便打起包来说不交了,喝酒去。他们把烟包全扔到“130”上,前呼后拥朝饮食店走去。两个小时后,醉熏熏的猴头寨光棍们才发现每人肚子里装进了三十五元人民币。徐习弄不清楚一顿饭咋就吃掉那么多钱?莫非吃了星星汤月亮肉?喝得二麻二麻的徐习算了一笔帐,从年初当牛做马管理烤烟到现在的近十个月中,除了喂肥开食馆的人和个体司机外,没有多少收入。徐习想到了年前在表兄家杀年猪时,认识的那个牛皮哄哄的外地人鲁明。鲁明自我介绍说在阳城“大力士搬运公司”当工头。如果有谁想到他那里上班,就打他的手机联系,保证每天不下四十元。徐习心有所动,但想到母亲,又放弃了打工的打算,只记下他的手机号码。现在,徐习又想到了鲁明。徐习走到饮食店老板面前,说:老板,我打个电话。不管老板答应不答应,抓起话筒拨通了鲁明的手机号码。不一会儿,话筒里传出了鲁明那粗重的外地口音:来吧!你哪天到阳城,打个电话告诉我,我到车站接你。不过,你要准备五百元介绍费。就明天吧!徐习说,五百元介绍费到时我会给你。
    徐习站在猴头寨下面的箐沟里,看见了那辆每天从长子河驶向县城的中巴。破旧的中巴伤痕累累,仿佛身负重荷的老农,喘息着行驶在雷公山盘蛇似的公路上。徐习起身洗漱时,母亲已经起床,正颤巍巍摸索着打扫房间。徐习对双目失明的母亲整天拄着一根拐杖,摸索着自理生活的本领早已司空见惯。在徐习的记忆中,母爱是一枚青梅子,咀嚼时常常苦涩异常。跟猴头寨所有的光棍汉想象的那样,徐习认为父母把他们生在这么一个鬼地方,是一件不可饶恕的罪过。
    人,生下来不就是为了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特别是对只能挥舞锄头捧的农民,他们一生的奋斗目标,就是拥有一所房子,一个妻子和一双儿女。除此之外,还有何求?徐习感到母亲的残疾和故乡恶劣的环境,夺走了他拥有这一切的权利。徐习从烟叶收购站回来,把烟扔在墙角后就对母亲说:我要打工去。徐习边说边开始收拾行李。母亲看不清儿子的脸,但她敏感的神经从儿子扔掉烟包的动作中看出什么,忙将儿子扔在地上的烟拾进搁放烤烟的房间里。母亲收拾好烟后问道:打工?去哪儿?阳城。徐习说。
    儿子的话,让母亲想到了自己的丈夫。那年,丈夫就是因为嫌猴头寨恶劣的环境,到阳城打工时出事的。丈夫的教训,母亲依然记忆犹新。但听着儿子收拾行李的声音,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关切地问道:大老远的地方,就你一个人?
    阳城又没有老虎、豹子,何必要成群结伙?儿子没好气地说。
    儿子的回答,刺伤了母亲的自尊心。徐习也感觉到了自己的烦恼,很想跟母亲说点什么。但他心烦意乱,什么也想不出来。徐习不敢看母亲的脸,母亲饱经风霜的脸就象松树皮一样布满皱纹,两行浑浊的眼泪时时从灰蒙蒙的双眼溢出。母亲的脸从三十岁那年丈夫出去打工后就没有红润过,现在已经六十了,近三十年的时光把一个美丽丰满的少妇打磨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母亲是不幸的。二十九岁的徐习虽然渴望异性的爱,但尚不熟知男女之间的秘密。徐习决定到阳城打工,纯粹是对贫穷和命运的逃循,没有考虑到会对母亲的内心造成怎样的伤害。
    去吧!孩子,妈不拦你。母亲说,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家里的事你不用挂心,我会叫你妹婿和妹妹来帮忙。母亲边说边摸过来,搜寻是否有遗忘的东西。出外打工,要自己留心点。遇到合适的女人,想办法定下来。不行的话,也可以到女方家上门。
    你在瞎说些什么?徐习打断了母亲的啰嗦。徐习最怕母亲提他的婚事。提起他的婚事,母亲总是唉声叹气。徐习的内心酸楚异常。走进那间潮湿不堪的房间,收拾行李。徐习边收拾行李边想:父亲没有本事挣钱盖房子,让我们只能住这几间老鼠洞似的土掌房。父亲什么也没有,只有在建筑工地当小工,从高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粉身碎骨的命运。
    中巴迟缓地爬到猴头寨时,徐习又想起了母亲的话。是的,生为一个正常的健康男人,徐习有信心出去打工挣钱,领个女人回来在猴头寨生儿育女。
      2
    中巴平稳地进入了气势雄宏的阳城客运中心。徐习跟着别的乘客走下车,随波逐流般涌进候车大厅后整个人一下子就象从白天突然跌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一样,不辨南北东西。经过出口,来到宽敞的大街上,大脑“轰”地一下失去了记忆。抬头朝四下张望,只见目光所及,都是一条条笔直的街道和高耸入云的大厦。每一条街上都赶集似地涌动着人群。徐习发现这高耸入云的房子四周都画满了坦胸露背的女人,看一眼都让他面红耳赤,心跳加快。徐习不明白阳城的画匠何以如此喜欢画女人,如果这些房子四周画上老虎或大牯牛也许会威风些,再不行,就是画上飞机、大炮什么的也要比画这些遮遮掩掩的女人强。徐习不敢四处乱闯,怕迷了路找不到鲁明。徐习来到街旁的公用电话旁,扔给那个守电话的老人两元钱,打了一个给鲁明的电话。
    徐习刚刚在行李上坐下来,立即就有几个头戴黄色钢盔的人围上来。徐习不知道这些人围住他到底想干什么,内心有些紧张。徐习听人说阳城对外来人来说,充满了陷阱,到处都有上街拉人的女人和专门向外地人行骗的骗子。徐习强忍住紧张的心情,注视着前面的人群。这些人并没有做什么,只是怂恿他坐他们的摩托。徐习见他们没有别的企图,就象所有第一次进城打工的山里人一样回答说自己在等人,不坐摩托。他们说不用等了,现在是上班时间,不知你要等多久,只要你能说出他的工作单位和住址,我们就可以直接把你送到那儿。徐习说我可以等待。对方很快看出徐习第一次到阳城,吓唬道,也不光有一个车站,等不着你的熟人,你摸都摸不着。徐习没有再搭话。
    徐习十分恼火。这些狗日的阳城人,打乱了他偷看阳城女人的好事。街道上挤满了风姿绰约美丽如花的女人,不像故乡猴头寨,一年半载见不到一个光鲜的女人。
    正当徐习如痴如醉地欣赏着来来往往的女人时,徐习看见一幅画着一个大屁股女人坐在海边的广告画招牌下面,一对男女指着那个女人磨盘似的屁股指指点点。徐习觉得有些面熟。徐习的目光追逐着这对男女,但他们时隐时现,让徐习无法看出他们的真面目。当这对男女脱离人流后,徐习很快就看出那男的正是自己等待的人。徐习犹如见到久别的亲人似的大喊道:鲁明,我在这。
    鲁明听到喊声,朝四下张望。在那棵法国梧桐树下,鲁明看见了站在行李边朝他挥手的徐习,便说你先上立交桥,我马上过来。徐习扛起行李,走上立交桥时,鲁明他们已在桥上。徐习看见跟在鲁明身后的女人,漂亮得让他想入非非。鲁明劈头就问,介绍费带来了吗?
    徐习说,带来了。徐习边说边把包在一起的五百元介绍费递给鲁明。鲁明看也不看装在口袋里,说,还要转几趟公交车的,我们走吧!
    跟在鲁明后面的女子接过徐习手中拎着的行李,说:我帮你,咱们走。
    徐习不知道他们转了几趟车,只觉得在阳城的街上绕来绕去,直到下午,他们才来到郊外的“大力士搬运公司”。
    现在,徐习跟在鲁明后面,进入了“大力士搬运公司”经理,人称“黄世仁”的老板黄洪强的办公室。黄老板正跟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谈如何拆迁一个倒闭的乡镇铁厂的设备的事。鲁明看见老板正跟别人谈生意,示意徐习坐在那张硬凳上。等老板跟那人谈完,鲁明说,老板,你要的人我找来了。
    是吗?老板说,转过身子,望着鲁明问:在哪?徐习在猴头寨时听出过远门的人说,出门在外的人,烟搭桥,酒开路。徐习记住了他们的话,忙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塔山”递了过去,毕恭毕敬地叫了声:老板。老板接过烟,望了徐习一眼,说你吃得了苦吗?
    山里人,什么苦吃不得?徐习故做轻松地说。他从老板的目光中看出了什么。这目光就像第一次去相亲时,遇到的那个狗日的娘们的父亲的眼色一样,让他不由自主地双脚发抖,内心虚弱。这时,徐习听见老板对鲁明说,你去安排他住下吧!人我留下了。不过,你要记住,老板转向徐习,我只喜欢舍得出力的人。我明白!徐习说。
    徐习一直提心吊胆,生怕黄老板会拒绝他。听到黄老板的话,徐习很想说几句表示感谢的话,但不争气的双眼却流下不争气的泪水。徐习生怕黄老板看到他的样子,轻视他,什么也没说,跟在鲁明的后面,朝他们住宿的地方走去……
      3
    “大力士搬运公司”座落在阳城北郊的海边。
    徐习第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场面:宽阔无边的大场子上,到处堆放着锈迹斑斑的废旧机器。这些从全区各地汇集来的报废机器从这儿装上火车后,拉向省城,进入省钢的钢炉。徐习第一次上班,就跟十几个壮汉一起光着上身、蚂蚁抬蚯蚓般抬着一个从倒闭的乡镇企业收购来的钢炉,缓缓地走向起重机。鲁明光着上身站在高高的铁跺上,满身的横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象个非洲朋友。鲁明言语粗鲁地呵斥着步履蹒跚的搬运工们。这些搬运工,默默地忍受着他的呵斥。徐习感到纳闷,这些人为何如此能忍气吞声?昨天晚上,鲁明告诉他,在“大力士搬运公司”当搬运工,不能使性子耍赖。这儿的人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横起来连命都不要。“大力士搬运公司”靡集着乡村来的赌徒、盗牛贼和强奸犯。他们中有赌输了钱被人嘲笑后一气之下跺下指头的赌徒;有做盗牛贼,判刑释放后无颜在家乡过日子来混江湖的;还有那些强奸犯,他们在“学校”里接受教育时,从伙伴嘴中知道世上有个天堂般花花绿绿的阳城,那儿只要有钱,女人随便白天、黑夜都可以睡个够,刚一“下课”,就直奔阳城。这些人都一无所长,但他们有的是力气和胆量。
    徐习安下心在阳城“大力士搬运公司”当搬运工。两个月后,鲁明被老板炒了鱿鱼,徐习替代鲁明,做了工头,每天老板多比别人付十元钱给他。而且,工钱可以当天结算。三个月下来,就节约下千多元。徐习庆幸自己来阳城打工。在家没白天黑夜地苦干,一年也节余不下几百元。现在,手中有了积蓄的徐习想到了双目失明的母亲。想到无人照顾的母亲,徐习就干得更加卖力,老板也更加喜欢他。
    徐习刚当上工头时,总有些内疚,觉得对不起鲁明。尽管鲁明收了他五百元介绍费,但没有他的帮助,自己会有今天的好运?初次站在高高的铁跺上,徐习担心安放的铁家伙会砸下来,将自己砸成肉饼。但起重机托起物体是那样把稳、扎实,使他很快地消除了恐惧心理。老板每次到搬运队,望着码得整整齐齐的家伙,总要不断地称赞:不错,不错,码得比狗日的鲁明强多了。听着老板的赞许,徐习的心里喜滋滋的,对鲁明的内疚也少了些许。同时,对老板的为人有了深刻的认识:老板的内心,阴险狠辣,毫不留情。
    刚上班不久,徐习就被那个站在大场子边的小门边朝他们张望的女子吸引住了。这女人每到中午,就挺着“胸怀祖国”似的胸脯,站在那儿朝这边张望。这个女子每次出现在那儿,搬运工们总会引起一次不小的骚动。徐习从第一次看见她站在那儿时,就看出她就是那个跟着鲁明来接自己的女子。徐习在立交桥上见到她后,总觉得自己的心空空的,是她的纤细的手,从他手里接过行李拎着,每天下班后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徐习仿佛还能够感受到她的手留在上面的余温。徐习不知道她跟鲁明是什么关系,从他们的交往中,可以看出一种很随便很疏远的关系。这个女子每次出现在那儿,徐习总觉得自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她。正当徐习入神地注视着那女子时,听见跟他扛合杆的“二毛”喊道,伙计,你在看什么风景?我不看什么风景,徐习掩饰自己说。“二毛”说,她是咱们工头的老姘,你看咱们的工头,看到老姘,就跟一条公狗似的,撒起野来了。
    徐习顺着“二毛”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鲁明站在高高的铁跺上,威风凛凛。鲁明见搬运工们没有加快脚步,便大声地吼道,你们这么多人扛着一根鸡巴粗的钢管,不害躁吗?给我出点力,不然我叫老板下你们的“课”。众人已经习惯了鲁明的表演,没有人跟他说什么。徐习第一次看见鲁明在女人面前的丑态,便有些轻视他,向“二毛”问道:工头吃错了什么药,这么疯疯癫癫的?“二毛”用手指了指那个女子,说:蛊药。然后压低声音说,你可别告诉别人,那女的原来是只“鸡”,现在傍上工头后改良了。徐习问何为鸡?鸡就是鸡呗!“二毛”暧昧地朝那女子笑笑,说跟工头干X的时间到了,她来这儿是通知工头尽快下班了。
    “二毛”的话刚说完,起重机就停止了轰鸣。鲁明从铁跺上跳下来,然后,仿佛别人都欠着他一屁股债似的,跟谁也不打一声招呼,旁若无人般朝女子消失的方向走去……鲁明还未走出多远,一辆“东风”大货车拉着满满的一车废铁冲了进来。“嘎”地一下停在搬运工跟前。车刚停稳,老板黄洪强破天荒从驾驶室里出来,径直走到他们面前,掏出烟给每个搬运工发了一支,说:弟兄们,别忙着收工,再坚持一下,把这车废铁也下了。
    已走到场子边的鲁明折了回来,说:老板,今天我们已经下过五车了。从早上八点到现在,我们少说也干了十个小时,我们实在干不动了。
    无论咋说,弟兄们也要给这点面子,帮帮我黄某的忙。黄老板说,这样吧!今天我给每人开六十元的工钱,怎么样?
    六十元?在猴头寨已经是一年的油盐钱了。干吧!徐习见没人开口,插嘴道,歇也是白歇,不如趁有活儿,多挣几文。
    你懂个球?鲁明乜斜了徐习一眼,没好气地说。然后,转向老板说,六十元实在太少了,要不,就付每人八十元吧!少了八十元,我们不下。
    鲁明是工头,这些搬运工十之八、九是他介绍进来的,在他没拍板之前,没有人敢插嘴。在搬运公司,他的话是金科玉律,有时,老板也奈何不得,没有他的参与,老板指挥不动这些小无赖。
    果然,鲁明刚开口,就有几个人附合着。黄老板哪受过这么多人的挟持?气得脸色煞白。他将烟蒂扔在地上,和司机咕哝一阵后,垂头丧气地对搬运工们说,快点下吧!八十就八十。说完,掏出五张“老人家”递给鲁明,说:下完后你去“小白菜酒店”请弟兄们好好地喝两口,算是我对你们今天的补偿。
      4
    十几个搬运工,象进村扫荡的日本鬼子朝“小白菜酒店”走去……
    徐习看见脱下上班服后判若两人的鲁明,身穿西装,胸系领带,走在拖塌的搬运工中犹如大款般盛气凌人。鲁明的后面,依然是时时出现在他们上班的场子边的那个女人。女子大概二十五、六的样子,打扮得挺时髦。当她经过徐习面前时,徐习不由得多望了她一眼。女子走到他面前时,说:徐大哥走呀!徐习应了一声。刚才,卸完车后,黄老板就跟车走了。鲁明巴不得老板尽快离开他们。从老板手中接过钱时,鲁明得意洋洋,脸上现出胜利者的笑容。“东风”车的影子刚刚消失,鲁明就像中彩的彩民,高举着人民币,象个率领弟兄们打劫成功后得胜回寨的山大王,大声喊道:弟兄们,咱们到“小白菜酒店”喝酒去。
    “小白菜酒店”在临湖路,是阳城上档次的酒家。这些五大三粗的搬运工们,从来没有进过这么豪华的酒家。只有鲁明一个劲地侃着他在省城跟人进“湖边大酒店”的事,让他们听了直咂舌。他们刚进去,领班就走过来,把他们安排在大厅的角落里。领班拿出一本菜谱递给鲁明,让他点菜。鲁明把菜谱递给那女子,说你点吧!想吃什么尽管点。女子说你点吧后就不再言语,小鸟依人般坐在鲁明身边。徐习很奇怪,粗野如猪的鲁明,怎么会搞上这么一个女子?从鲁明的举动,可以看出他们不是一般的交往。那女子刚一落坐,坐在左边的二毛就在她腿上拧了一下,说:小姐,你的腿压得我动不了啦!压那么重干嘛?要榨油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坐在鲁明身旁的狗头乘机打趣道,二毛,梅小姐用腿压一下,你就那么大惊小怪。人家鲁工头跟梅小姐,那才叫压呢!狗头的话,引得众人更加放肆,他们纷纷开着粗鲁的玩笑,等待着上菜。徐习听着工友们这些粗鲁的玩笑,心想:跟他人的女人能开这种玩笑?在猴头寨,要是有人领着女人回来,伙伴们见了都毕恭毕敬,礼貌周全,哪象这些打工仔。
    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徐习长到三十岁,第一次看到这么丰盛的佳肴,令他垂涎欲滴。在故乡猴头寨,每年的交烟季节,路远的村寨的烟农都要聚在镇上那些饮食店里,吆五吆六地撮上几顿。但他们吃的不外乎猪脚猪大肠和烂糊,喝的也是一元钱一市斤的酒。徐习强忍着汹涌的贪食欲望,心想:这么一个大酒家天天做这么好吃的东西,谁又有那么多钱来消费?今晚如果不是老板发善心,谁会提倡自己出钱到这儿撮一顿?别看老板平时凶神恶煞,比过去的资本家更难看,可内心还是个好人呀!
    鲁明抓过酒瓶,摇了两下,然后轻轻一扭,便从光滑的瓶盖上弹出一个小小的白色圆孔。徐习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鲁明扭瓶子的动作,十分好奇。这狗日的瓶子咋这么稀奇?只一扭就从光滑无缝的瓶盖中蹦出那么一个孔儿?徐习拾起鲁明倒完后放在地上的空瓶,仔细地察看里面有啥机关。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鲁明望着徐习这副傻样,说别那么傻X,当心人家把你当成收空酒瓶的轰出去。徐习抓起酒杯,狠狠地呷了一口。然后,挥舞着筷子大肆讨伐。徐习听故乡那些出过远门的人说,外地人吃饭脸皮厚实,从来不讲客气,如果你客气了,他们反倒欺你没见过世面,不把你当人。搬运工们没注意徐习的举动,只一个劲地轮番向鲁明敬酒。鲁明高兴得忘乎所以,跟他们称兄道弟,接受他们的敬酒。徐习也想敬他一杯,表示自己的心情。但一直找不到机会。几杯下肚,徐习感到全身发热,胆量也逐渐增加,不再象小女人似的拘拘束束。徐习开始用火辣辣的目光注视着坐在鲁明身边的那个女子,徐习发现那女子也在偷偷地注视着自己。徐习发现鲁明把腿很放肆地靠在那女人的腿上,不停地磨蹭着。这时,徐习看见红光满面的鲁明把腿从那女子面前收回,顺手拾起一双筷子,不慌不忙地敲起来,尖利的敲击声回荡在宽敞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听到这声音,乱哄哄的搬运工们顿时静下来,望着鲁明面面相觑。
     鲁明敲打碗筷的声音,引来了领班小姐。小姐慌慌张张跑过来,问道:老板有什么吩咐吗?
    鲁明用筷子指了指茶杯,问道:请问这是什么?领班小姐微笑着回答说,先生可真会开玩笑,那是茶杯呀!
    是茶杯,为何不装茶水?鲁明问。
     领班小姐知道今晚遇到了难缠的主儿,一时有些惊慌,续完开水刚要离去,只见鲁明继续问道:我们吃了将近两个小时,除了头杯茶水外,从未续过一次水,可对面雅间那些,你们派专人伺候,莫非……领班小姐低声说,先生你不知道,他们是地区一级的人物,是本店的常客。他们一桌几乎在千元以上,我们岂敢怠慢?领班小姐刚把话说完,只见鲁明“嗖”地站起来,说:你以为他们出一千就得有人伺候,我们出的少就吃这种东西?嗯?!鲁明用手指着碗吼道,你睁开眼给我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众人望去,只见碗中有两个苍蝇飘在那儿。领班小姐见到碗中的苍蝇,走了出去……
    徐习听到领班小姐的话后,就产生了一个疑问:他们那儿是每桌一千元的佳肴,一千元一桌,在猴头寨,够他和双目失明的母亲吃一年了。徐习想:到底他们在吃什么?莫非是大象肉?强烈的好奇心促使徐习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朝那个雅间走去……徐习刚走到小门前,发现里面那些肥头大耳的人都惊奇地注视着他,仿佛他是一头从森林里闯进阳城的野猪。徐习自顾朝里面走去,还没等徐习进入小门,就被小姐拦住了。小姐很客气地说,先生你找什么呀?徐习说我不找什么,只是来看一下一千元一桌的菜,到底是个啥样子?
      徐习的话刚说出口,坐在里面的人倏然变色,顿时交头接耳起来。徐习看不见桌上摆着什么,也看不见他们的脸。这时,只听得服务小姐喊了两声保安后,就有几个人冲了进来,一个矮胖的汉子在领班的带领下朝刚才他们吃饭的那桌走去;另外两个汉子径直走过来,问道:什么事,小姐?服务小姐指着徐习说,这位先生打扰这几位客人吃饭,把他请出去!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扭住了徐习的双手。徐习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两个保安仿佛老鹰叼小鸡般叼到门外,扔在场子上。其中一个身材高大,一脸横肉的保安“唰”地抽出了皮带,那保安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徐习听到一个女子的叫声:余大哥住手。那保安停住手,问道:梅小姐有什么事?他是个刚出来打工的山里人,在黄洪强老板手下当搬运工,你就看在他啥也不懂的份上,放了他吧!
     那保安仔细地打量了徐习一回,说:我还以为是那些小爬虫呢!就看在梅小姐面上,饶了他这一回。
     徐习这时才回过神来。徐习发现搭救自己的不是平时称兄道弟的搬运工,而是那个女子,感到十分意外。搬运工们平时说什么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可现在……谢谢您!徐习说,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会被打成什么样子。快别这么说,女子说。以后要记住,在这种地方,千万不要到处乱跑。
     徐习重新进入座位上时,那个矮胖的汉子正在倒酒。那汉子倒完酒后,散了一圈烟,说,今日的费用就免了,希望以后多赏光。鲁明望着汉子退了出去,举起杯子大声说,来,弟兄们,咱们尽情地喝酒。
    喝!众人附合着。
    徐习被刚才的那番折腾吓蒙了,不敢再四处张望。几个搬运工已经喝得不醒人事。只有鲁明在不停地敬酒干杯,任凭那个女子怎么劝他,都无济于事。不知什么时候,里面雅间的吃客已经散去,整个大厅只剩下这群搬运工在叫喊个不停。这时,徐习看见老板和保镖从外面走进来。看见老板进来,鲁明站起来,口齿不清,叫喊着拿酒杯来,要给老板倒酒。但被老板按住了。老板说刚才喝了不少,这次就免了。老板边说边给搬运工散烟,散完烟说声大家慢用就出去了。老板刚走出去,保镖就走到鲁明面前,冷冷地说,从现在开始,你就去别处高就吧!其他想跟他走的也可以走人。这是你的工钱。保镖把一叠钱扔在鲁明面前。鲁明听到保镖的话后,酒醒了一半,我……我……鲁明结结巴巴地说,请老板手下……保镖用手指着徐习说,从明天开始,你当工头。
    众人目瞪口呆,望着保镖走出门,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5
    徐习忍着性子听完鲁明讲他如何收拾这个叫梅子的女子的经过后,心想:这狗日的外地杂种心也太狠毒了,他妈的,连一点男子汉的风格都没有,自己贪得无厌被老板炒了鱿鱼就可以发酒疯收拾一个跟自己过日子的女人?
    徐习从别的搬运工口中知道这女子的来历。这女子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那地方没有公路、没有电,放眼望去,都是起伏连绵的群山。传说那地方不但土地贫瘠得不长庄稼,连人身上都不长毛。那地方只有芋头和苦荞。由于地方寡苦,大部份年轻人都出门打工,很少有人留在家乡。这女子来到阳城后,先在一个饮食城打工。后来不再去那儿上班,独自在北郊租了一间小房子住着,过着一种难以启齿的隐秘生活。鲁明跟她的认识,是因为有一天鲁明找她做“生意”时,遇到她的前夫找她要钱,鲁明做“生意”心切,慷慨解囊,帮助她度过难关。这女子念及鲁明的好心,从此洗心革面,跟着鲁明过起同居生活。徐习听了鲁明的话,不但恨他,还对鲁明不负责任的性格痛心。心想什么时候,自己也可以跟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住在一起过日子?徐习很想劝他不该这样对待女人,可鲁明说,不就是跟一个女人睡觉么?有啥了不起,在阳城,找个女人睡觉,太简单了,要是有钱,你都可以每天睡三个五个。
    徐习无法接受鲁明话中的意思,说:又是狗屁的道理,照你这么说,有钱人可以随便找女人睡觉,那女人不就都成了有钱人玩弄的东西了吗?
    女人咋不是有钱人的玩物?你听说过有钱人没老婆的事?只有你们猴头寨的伙子,穷得只有一根筋作怪,才讨不上婆娘。徐习觉得鲁明的话一针见血,直刺他的自尊心。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鲁明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出现在昔日的部下面前的。他的狼狈相让搬运工们大开眼界。徐习望着面前狼狈不堪的鲁明,不知如何安慰他。自从鲁明被老板黄洪强炒了鱿鱼后,很长一段时间,徐习都没有见过鲁明。徐习从心里怜悯鲁明。鲁明从十二岁开始流浪,已是混迹城市的“江湖好汉”。长期的飘泊生活使他们锻炼成大田的泥鳅一样,又奸又滑的性格。这天晚上,搬运工们刚刚打完“三匹”躺下,徐习就听到了急促的敲门声。搬运工们对什么事都满不在乎,无人起床开门。徐习问是谁?门外传来鲁明的声音,这声音十分虚弱,跟敲门声形成鲜明的对比。徐习忙起床开了门。徐习发现鲁明的脸上布满了猫抓似的道道血痕。搬运工们见到昔日威风凛凛的工头,陡然间变成这样模样有些幸灾乐祸地轰然大笑起来。徐习笑不出来,觉得鲁明这是罪有应得。当工头的每天踩一个搬运工二元工钱,加上他自个的工钱,每天少说也挣七、八十元。可为了区区二十元,跟老板叫劲,做人也太那个了。当初如果不那么贪得无厌,人会落魄到现在这个样子?搬运工们望着鲁明花脸说你这鬼样子,莫非强奸女人被抓烂了脸?鲁明一反往昔目中无人的样子,说:屁。是那个狗日的鸡弄的。老子被黄世仁炒了鱿鱼,这几天找不到活儿,她就上天了。老子想和她好好玩一下,倒跟老子摆起王母娘娘的架子来。女人天生不就是让男人弄的么?老子是霸王硬开弓,没想到这娘儿……鲁明说着,没征求徐习的意见,自己爬到床上,说:我在这跟你挤一个晚上。说完,倒头便扯起了大呼噜……
    听着鲁明如雷贯耳的鼾声,徐习心慌意乱,无法入睡。搬运工们都睡着了,扯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其间还夹杂着磨牙声和“阿花我想你”之类的噫语。徐习想着自己在“小白菜酒店”遭遇的事,如果没有她的仗义,自己肯定要挨上几皮带。想着想着,忽然一个念头闪现在脑海里:她有没有被狗日的杂种打伤?徐习想到了故乡发生的那件事:猴头寨对门的靠山寨,有个叫憨大的男人,常常到别人家混酒喝,全不顾家里的农活。因为没钱给孩子交纳学费,眼见开学的日子来临,醉熏熏半夜回来发酒疯。老婆说了几句,他便大打出手。老婆想到所过的日子,绝望之下渴了半瓶“甲胺膦”。等憨大第二天醒酒时,老婆已经死了。这女子会不会……?徐习的心思都在这个女人身上,搅得他全身犹如睡在火炕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徐习知道鲁明跟那女子住的地方,很想跑到那儿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可是,徐习不敢起床,他的身边睡着死猪一样的鲁明。不知过了多久,徐习听到附近农民家的大公鸡开始啼鸣,便蹑手蹑脚地起床穿衣。徐习的动作,弄醒了鲁明,鲁明在睡意迷蒙中梦呓般问道:天还没亮,要干啥去?方便一下,徐习说。
    徐习刚走出房间,顿时觉得冷风扑面而来。黎明前的阳城是最安静的。徐习走在刺骨的寒冷中,穿过那片荒芜的田地,高一脚低一脚地来到那个女子居住的地方。徐习伫立在窗前,仔细地倾听着里面的动静。里面静悄悄的。凭他三十年的社会经验,徐习可以想象出一个被男人毒打后伤心绝望的女子哀怨、凄惨的神情,这种神情使他无法无动于衰。阳城东方的虎头山上,已经升起了第一道霞光。徐习站在那儿,双脚麻木,两腿打颤,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时,晨练的老人们开始着他们的健身锻炼。徐习怕这些老人见了他后产生误会,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子,返了回来。徐习走进房间时,鲁明已经起床,正坐在床上闷头抽烟,见到徐习满头雾水回来,问道:你是阉牛去吗?一泡尿咋要那长时间?
    徐习很想说些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口,鲁明望着徐习失魂落魄的样子,狠狠将烟屁股扔在地上,一脚踩了上去,说道:老子要离开狗日的阳城,到更远的地方去。鲁明说完,站了起来。徐习见站起来的鲁明,跟大侠似地走出门,消失在阳城的黎明中……
      6
    徐习第一次走进梅子的房间。徐习长到三十岁,从未跟任何一个女子单独呆在一起。在故乡猴头寨时,曾有过几次去相亲的事。但那时,每次都有人做伴。徐习经过几天的痛苦思考,下定决心去找梅子。徐习来到梅子的房间前,双脚便不由自主地打颤,仿佛自己真的心怀鬼胎似的。徐习边站在那儿想:她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来这儿到底想干什么?
    徐习痛恨鲁明的行为。鲁明怎么可以用这种语言中伤、污辱一个跟自己生活了近两年的女人呢?每天上班时,徐习站在高高的铁跺上,边把起重机吊起的庞然大物安置在留好的位置上,边不由自主地朝场子边的小门望去。每一次张望,总是让他失望。这女子在鲁明炒了鱿鱼后,也从场子边的小门那儿消失了,仿佛她也一同被黄老板炒了鱿鱼似的。徐习被这女子折磨得茶饭不香,日渐消瘦,平时头一碰到枕头就能安然入睡的男人,忽然变得多愁善感,难于入眠。搬运工们总是打趣他:要不要领他去“鹊来登”找个“鸡”消消火?徐习对他们的玩笑,置之不理。搬运工们怕自讨没趣,就在背后骂他脓包,有钱了也认不得玩。徐习想梅子在阳城讨生活也不容易,到这样的年龄,进入饮食、服务行业,似乎嫌老,进入其他行业,又有点年轻,不划算。也许,她的家中有个象自己的母亲一样双目失明的母亲,一个长年累月脸朝黄土背朝天地苦了一辈子、最后累得弯腰驼背、每到天气变化就要被折磨得呻吟不止的父亲?也许,还有弟弟、妹妹,正坐在明亮的教室里,用她的血汗钱修筑他们的幸福之路?也许,还有需要她养活的孩子?所有的这些人,都等待着她从阳城把钱寄回来救急。
    徐习站在梅子的门口,强忍住急鼓般狂跳的心,举起手很礼貌地敲了几下。里面没有任何反应。莫非梅子已经不在这儿?一种不祥之感笼罩上徐习的心头。梅子会去哪儿?徐习感到整个身心空落得可怕,徐习再次举起手,用力地敲着。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了轻微的响声。徐习停止敲门,静静地注视着大门。门开了,只见梅子睡眼惺忪,披头散发出来开门。看到手提着礼品,站在门外的徐习,梅子愣了一下,说:是你呀徐大哥!找我有什么事?没有什么事,徐习说,有些慌乱,我找你,跟你坐坐。
    进来呀!梅子说。梅子从桌子上拿起一个杯子,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徐习,说:你坐在这儿等一下,我进去打扮一下。徐习感到手足无措,端起茶杯边吹着飘在水面上的茶叶边慢慢饮起来……过了一会儿,梅子出来了。梅子已浓妆艳抹,焕然一新。徐习发现精心打扮后的梅子漂亮得刺眼,真应了好马配好鞍,好女配好衣的俗话。梅子轻轻关上门,拉开了灯。顿时,房间里充满了暧昧的光线。徐习不明白梅子要干什么。梅子帮徐习倒上水后,紧挨着他坐了下来。徐习感到急促不安,内心紧张得透不过气来。徐习有生以来第一次跟女人挨得这么靠近,却让他的非分之想消逝得烟消云散。徐习闻着从梅子身上散发出来的幽香,进入了惘然无措状态。梅子见到徐习这副窘相,端起茶杯,递到他面前,说:喝吧!徐习顺从地接过杯子,喝了下去……梅子就势靠在徐习怀里,主动地说,来吧!徐哥。徐习被梅子的举动弄糊涂了。你这是干什么?徐习问道。
    梅子望着一本正经的徐习,不知道他是装佯还是认真。你来这儿,不是来做那事的吗?梅子问道。徐习愣了一下,顿时如梦初醒。梅子,你别误会,我是来看看狗日的鲁明把你打成啥样子了。徐习说着,连忙掏出一副从珠宝店买来的银耳环,递给她说,梅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也可以算是报答你对我的解救之恩。说完,站起来走出了门……
    梅子握住徐习送给的耳环,顿时泪流满面……
      7
    徐习在“大力士搬运公司”干了整整一年后,成了名副其实的工头,他在搬运工中的威信远远高于鲁明,老板黄洪强十分欣赏他的能力,遇到需要出外去承包拆清工程时,总是让他做参谋。在一年多的时间里,除了向家里寄过两回钱外,徐习从未回过家。鲁明从阳城消失后,徐习开始了跟这位叫梅子的女人的来往。徐习从来不问她的私事,梅子也不向她要求什么。梅子有时也会到“大力士搬运公司”,帮助徐习收洗衣服和被子。徐习每次去梅子那儿,都是梅子预先约定。如果不经她约定,徐习独自前去,梅子总是显得闷闷不乐。徐习弄不清梅子为何这么反复无常。对女人的心思,徐习很难把握。
    一年多的时间里,徐习已经积蓄了五千多元。徐习已经盘算好,到年关的时候回家,看看双目失明的母亲,自己一个儿子没有尽到做儿子的责任,让她时时内心不安。在故乡猴头寨,年关是大忙时节。这季节里家家户户杀年猪,为过好老年做准备。而且,婚嫁之事都选择在冬、腊月里。老板也很理解徐习的心情,答应给他几天时间,让他好好地走一趟亲戚。徐习把自己的打算和梅子说了。梅子正在帮徐习拆被子。听了徐习的话,梅子停下手中的话,问道:回去后你还来这儿打工吗?我也不晓得。徐习伤感地说。望着梅子熟练地撤线,徐习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如果她是自己的老婆,那该多好呀!这么想着的徐习,情不自禁的问道,梅子,你为何不结婚?现在这社会,你们女人不象我们男人,没有过剩的。结婚?结婚有什么好?一个人一旦卖身给另一个人,这个人就算完了。你没有结过婚,不知道结婚的滋味。婚姻是一个鸟笼,外边的想进去,里边的想出来。我是出来的人,我不会傻呼呼地再次去自投罗网!没有你说的那么残酷吧?徐习问,世界上总归有好男人、好丈夫存在吧?
    世界上有没有好男人、好丈夫姑且不提。可我对男人的认识对你对他们的认识更直接更透彻。我先前的那个男人,我们谈恋爱时,信誓旦旦,说以后要如何真心对我。可后来……我们那个地方,人虽穷,但民风淳朴,有路不拾遗的美德。可那人,不想好好地勤劳致富,一门心思只想弄钱。后来,在跟人做木材生意时,染上吸毒的毛病,还染上赌的毛病。这个恶魔,每次吸毒后都要求我跟他做那事,还劝我也吸。后来,由于没有钱购买毒品,去偷手扶拖拉机。被逮住后,判了五年徒刑。五年后从监狱回来,毒戒了,却没戒掉赌的毛病。老毛病不改,还偷,还打我。我提出离婚,我说孩子要由我抚养,因为他无法履行一个父亲的责任。这恶魔看出我舍不得孩子,敲竹杆说要孩子也行,但必须拿出一万元给他。我一个女人,到哪儿去拿一万块钱?我只好忍痛割爱。离婚后,我怕他再来纠缠,跟着几个同伴来到了阳城。有一天,这恶魔找到我,说孩子病得厉害,已经住进了县城医院,需要一大笔治疗费。希望我念在母亲的份上,救救孩子的命。我一听,心如刀绞。可自己哪有钱?这时候,我刚认识鲁明,鲁明听了我的话,没说二话,就拿出三千元给我。我现在不怕你笑话,当时,鲁明要求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拒绝。
    我就这样跟鲁明同居了。同居后才发现鲁明这个人心狠手辣,阳奉阴违,是个难缠的主儿。后来,我从别人嘴中知道那个恶魔是鲁明请来的。鲁明为了我才设下了这个圈套。我知道真相后,提出不跟他同居。可我欠着他三千元,没有能力偿还他。他就这么死皮赖脸地纠缠,直到发生那天晚上的事。
    梅子拆完被单,把它浸泡在水中,继续说道:我本来想按我的方式挣钱还他。那天晚上,我和一个男人正谈“生意”,鲁明撞了进来,站在那儿阴阳怪气地说着什么。你可以想象其结果会是什么样子。那人慌忙逃走后,鲁明要求我继续和他做。这时,我对他的仇恨是跟那时对他的感激成正比的。我就拼命地挣扎,朝他脸上狠命地抓了几下。这畜牲已恼羞成怒,强行将我按住。我顺手抽出平时就预备好的大剪刀,狠狠朝他捅去,见我玩命后,他逃了出去,再也不见踪影。
    不知不觉中,梅子已把徐习该收洗的东西都收洗好了。梅子抬头看看天,说:天不早了,我要走了。我送你吧!徐习说。那……你就送到卷心巷吧!徐习点了点头。他明白梅子的意思。街上,已是华灯初放。万盏灯火将阳城装点成一片灯的海洋。徐习把梅子送到卷心巷,刚要分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前面靠近梅子住的房间旁徘徊。徐习刚要告诉梅子,梅子也看见了那个身影。梅子抓住徐习的手,说:徐哥,别走,再送我一程,我害怕。当徐习和梅子手挽着手走出不远,那身影就看见了他们。只见那人将双手怀抱在胸前阴阳怪气地站在那儿说:怎么,梅子小姐又换新鞋了?徐习发现梅子全身颤抖,象只刚从水中捞出来的小鸡。徐习本能地护在梅子面前,吼道:你到底要干什么?干什么?老子的事,轮不到你管。本人只跟梅小姐有事,是吗?梅子?你到底要干什么?梅子问道。干什么?你忘了?那人伸出手,拿来,被你的第一个男人拿去吸毒的三千块钱!梅子脸色煞白,全身颤抖。梅子哀求道:鲁明,这几天我实在没钱,再宽限几天吧!我会想办法还你的。宽限几天,你说得倒轻巧,有了新的,就想赖帐?你也不看看老子是谁。鲁明挥动着拳头,一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徐习望着面前这个小丑似的人物,所有的憎恨涌上胸膛。徐习从随身携带的钱中抽出三十张百元大钞,朝鲁明劈头盖脑砸去……
    梅子想制止他,但为时已晚。徐习手中的钱严严实实地砸在了鲁明的脸上。梅子担心鲁明会拼命。但见到钱后,鲁明非但没有跟徐习拼命,反而笑嘻嘻拾起了钱。当鲁明拾起最后一张人民币时,用指弹了一下,说:梅子小姐,不欢迎我去你那儿吗?今晚我可是付钱的,一天晚上一张“老人家”够了吧?
    梅子抓住徐习的手。咱们走,别跟这个赖皮狗纠缠了。梅子说,大方地挽住徐习的胳膊,朝她的住处走去。走到梅子住的地方,梅子柔声说:徐大哥,我好害怕,今夜你就别走了,好吗?
    徐习望着明亮的灯光下楚楚动人的梅子,怜惜之情涌上心头,使劲地点了点头。
      8
    由于市场上钢铁价格的波动,很多拥有废旧钢材的厂家不敢轻易卖出,许多钢铁厂的铁坯也不敢随意拉出,加上雨季的到来,“大力士搬运公司”无法组织搬运工到外地去拆清废旧钢材,搬运工们整天无所事事,躲在屋里打“三匹”赌钱。徐习从不参加,但也不制止。搬运工的世界,是个开放的世界,他们只受体力的限制。而体力,往往是劳力者最不值钱的东西。徐习望着窗外阴雨绵绵的世界,又想起了母亲。有时,会梦见自己的土掌房四面漏雨,所有的房子,没一间是干燥的。
     随着雨季的消逝,“大力士搬运公司”的货源逐渐多起来,徐习已无暇思念家乡和母亲,他把整个的身心都放在打工上。
    徐习托熟人捎钱回家两个月后,熟人才告诉他,他母亲一切都好,只是不停地问儿子在阳城有没有遇到过合适的女人。还让熟人捎话给徐习,如果遇到合适的女人,就把她领回来,只有看到儿子娶到媳妇,做母亲的才会暝目。
    母亲的话,触动了做儿子的某根神经。徐习也多么希望能和一个真心相爱的女人回家过一辈子呀!可是,他去哪儿找一个这样的女人?偌大的阳城,大街小巷遍地都是如花似玉的女人,可这些女人,都象行驶在阳城大街小巷里的好车一样,都是别人的。一个靠出苦力挣钱的搬运工,领着她们回到连猪食槽都需要用铁链子拴着的故乡猴头寨,那简直是白日做梦。
    徐习又想到了梅子。她会答应吗?徐习想起了跟她约定的事情。徐习看了看表,已超过了她的下班时间。
    现在,梅子在“春丽”饭店上班。徐习知道梅子心里很苦,梅子整天闷闷寡欢的性格,象磨盘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徐习劝她多结交一些朋友,并且帮她在“春丽”找到一份差事。梅子开始上班后,性格大为改变。往昔的笑容渐渐回复到脸上。徐习看着她的变化,喜在心头。有时,梅子上夜班。白天她会到“大力士搬运公司”过去站立的地方,等待徐习下班。看到梅子站在场子边的小门旁,徐习感到全身有使不完的劲。
    徐习对梅子有一种渴望。这种渴望是一个正常男人对女性所具有的。它不仅包含着肉体的接触,同时,也包括了心理上相互依赖的需求。徐习跟梅子已有好几天没联系了。徐习从不主动打电话给梅子。他不想打破梅子内心的安静。他知道,作为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她需要的是理解。但不知为什么,临近下班时,徐习还是不能自持,打电话到“春丽”,通知梅子他在等她。如果允许的话,他要和她在阳城过一个愉快的中秋节。梅子听了高兴得叫起来,好啊徐大哥,今晚我九点半下班,到时你来接我。
    徐习来到一片已被征用,仍然荒芜着的田野时,发现一个男人正把一个女的按在地上准备施暴。这里是阳城开发区边缘地带,再过去就是郊外农民的稻田。徐习在阳城一年多的时间里,学到了不少的东西,他跟大部份从农村进城的打工仔一样,对发生在身边的事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少有冲出去救人于危难的念头。徐习听出那女的不是一个怕死鬼,正不顾一切地反抗着,双方都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徐习有些好奇,从那个女人的响声中听出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徐习停住脚步,发现那女的正是梅子。是梅子吗?徐习大声喊道。徐大哥快来救我。徐习听见梅子的呼救声。
    徐习听出是梅子,热血沸腾,顺手抄起一根建房工人建盖房子时遗下的小顶棍,朝那边冲过去,狠狠地打在那个男人的腰上。那个骑在梅子身上的男人“阿唷”一声倒在一边,用手搓揉着挨打的地方。徐习从微弱的月光下看出是鲁明,恶从胆边生。徐习举起棍子,准备残废了这狗日的。但梅子拉住了徐习的手,梅子说,你打死了他,让你偿命值得吗?
    他……你没怎么样吧?徐习扔下棍子问。
    没有。我刚下班走到这儿,这家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就对我下了手。梅子,打110,报警吧!别……公安认得我跟他以前有过的事,还会相信强奸吗?走吧!你这一棍子够让他受的了。
    徐习和梅子来到郊外一个能够看见月亮升起的小吃店里坐了下来。徐习情绪低落,落落寡欢。他们面前摆满了丰盛的佳肴和各式各样的中秋月饼。但徐习没有一点食欲。月亮清幽幽爬上来,孤独而寂寞。徐习第一次理解了“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的含义。此时的母亲,她在做什么?有没有人陪伴她度过这个中秋之夜?对他来说,母亲是他的牵挂。他为自己没有能力把母亲接到阳城而内疚。也为自己没法了却母亲的一番心事而难过。梅子看出徐习情绪低落,满满地倒了一杯酒,递给他。然后,自己也斟上一杯,举起杯子,说,来,徐大哥,我敬你一杯,这杯敬你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妻子。
    谢谢!徐习举起杯子,一饮而尽。梅子的脸上出现了红晕。梅子又举起杯子说,第二杯,敬你父母双亲身体健康。梅子喝完,又倒满酒,说:第三杯,敬你在阳城早发达,同时,敬你对我的相救。三杯酒下肚,梅子顿时面如桃花。梅子靠近徐习说,徐大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天下很难找的好男人。我对不起你,我在阳城混了这么几年,可依然还是一无所有,无力把钱还给你。你这几天情绪低沉,是不是怕我不还你的钱?梅子,你想到哪儿去了?徐习倒了一杯饮料,递给梅子,来,我也敬你一杯。梅子没有举起杯子,而是脉脉含情地望着徐习,说,徐大哥,你一定是看不起我。你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瞒着我。徐习又想到了双目失明的母亲。他知道苦命的母亲活不了多久。可自己却……他能说出自己的想法?徐习将酒喝干,又倒上一杯。梅子一把抢过酒瓶,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倒上一大杯饮料,递到徐习面前,说:徐大哥,你是真的看不起我,嫌弃我?不!能认识你我很高兴。你不要骗我了。我知道,你也跟很多男人一样,不把我当做人。徐习一把捂住了梅子的嘴。望着伤心欲绝的梅子,徐习忽然产生了一种倾诉的冲动。梅子,你愿意跟我回一趟家吗?
    望着徐习真诚的目光,梅子点点头,说:徐大哥,谢谢你看得起我。在别人眼里,我是一个一文不值的女人,我也认为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什么稀奇的女人,是你给了我信心、勇气和希望。我答应你。你能在见到我妈后叫一声“妈”吗?徐习问道。梅子双唇颤抖,坚定地点了点头。梅子说:我相信一个好儿子身后一定有一个伟大的母亲。徐哥,你如果不嫌弃,你就把你的东西搬过来,我们从此开始吧!
    徐习激动得一把抱住了梅子……
      9
    当那辆破旧的中巴到达猴头寨下面箐沟时,徐习发现故乡更贫穷,更偏僻。自己打工一年多,就对城市和农村有了深刻的体验。呼吸着故乡久违了的新鲜空气,徐习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只有一个念头不断地萦绕在脑海:故乡太偏僻、太贫穷了。徐习叫那个财大气粗的麻脸司机停车后,就对望着窗外景色的梅子说,到了。
    到了?!一路上不停地跟徐习问这问那,充满好奇的梅子,如梦初醒般把目光从窗外收回,反问道。得到徐习肯定的答复后,梅子沉默了。梅子站起来,跟着徐习下了车。望着老猴头般光秃秃的山岭,梅子的心情无法用言语诉说。那猴见愁的陡坡,以及全部依靠人背的劳作方式,一切都是故乡的翻版。中国为何有那么广大的贫困山区?梅子始终弄不明白。梅子,我没骗你吧?梅子听到了徐习的声音。你后悔吗?徐大哥,你把我梅子当成什么人了?我所受的苦,你就是想枯了大脑也想不到呀!
    前面天梯似的梯田上,几个农民正光着古铜色的上身,在狠劲地挖着。他们赤裸的脊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到进入阳城打工的徐习,领着一个花儿般美丽的女人回来,他们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锄头,毫不掩瞒一脸羡慕的神情。徐习望着这些仍在日头下挥汗劳作的同伴,有种从未产生过的自豪油然而升。梅子说,徐哥,他们在看我们哩。
    让他们尽情地看吧,谁叫你长得那么漂亮?
    你又在开玩笑了。梅子说。从她一踏上猴头寨的土地,她就坚信这儿不是能养育自己的地方。梅子感到遗憾,这遗憾也许会陪伴她一生。自己留在这儿,将永远甩不掉贫穷和艰难。她是过来人,清醒地认识到:幸福婚姻的前提,首先是物质的保障。如果没有保障正常生存所需,情感之类的东西,狗屁不是。但她不可能把自己的想法跟他说。望着陶醉在回家的幸福中的徐习,梅子不由自主地说道:徐哥,我总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们会生在这样的地方?而城里人,天天都坐在房里上班,出门有车,天阴下雨对他们无关紧要。而且,过得比别人更优越。而我们,我们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也解决不了温饱问题,只能进城打工,看别人的脸色生活。你说,城市和乡村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徐习无法回答梅子提出的问题。他知道这些问题,不是他能解决的。一个连自身生存状况都无法改变的人,奢谈这些是可笑的。徐习有气无力地说:鬼晓得。
    当徐习领着梅子来到几间破落的土掌房,告诉她这儿就是他的家时,梅子以为徐习在骗她,在跟她开玩笑。梅子望着被摸得失去本色,显得锈迹斑剥的牛鼻锁说,好哇!住在这儿,可以体验一下解放前的生活。梅子刚说完,就看见徐习脸色苍白。梅子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说,住这儿怕什么?只要下雨天不漏雨就成。梅子发现徐习听了这话,脸色才恢复正常。徐习从随身携带的钥匙中挑出一把一根棍子似的东西,挑开锁进了门。
    望着破落得出乎预料的土掌房,梅子扪心自问:这也是人住的地方吗?跟羊圈好不到哪儿呀!墙上到处是雨水漏过的痕迹。一只硕大如小猪的耗子,在楼木间走来走去,全不把人放在眼里。推开摇摇欲坠的双扇木门,梅子发现家里的地板干净、整齐。那平滑的泥土地板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土壤的本来面目。这发现,让梅子喜出望外,心想这家虽穷,但“妈妈”一定是一个喜爱整洁的人,梅子向来对喜爱整洁的人,有一种本能的敬意。
    他们刚刚坐下,梅子就看见一个穿着黑衣服、双目失明的老妇人拄着一根拐棍,背着一背小山似的猪食走进门坎。那老妇人一进门就开口道,孩子,是你们回来了?显然,老妇人已从别人口中听到儿子从阳城回来,并且领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梅子望着双目失明的老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老妇人眼中时时溢出的浑浊的泪水,让她无法正视。徐习叫了声“妈”,走过去帮她抬下背篓,然后,用目光扫了梅子一眼。
    梅子明白徐习目光中的含义。但梅子无法说服自己,向这位双目失明的老妇人叫声“妈妈”。但她不忍心伤害徐习的心。这是一颗多么优良的男人的心,伤害它,实在是一种罪过。梅子明白:自己已经在伤他的心了。梅子努力让自己忘掉嫌恶之心,但最后却喊出了一声:大妈。她现在才明白,徐习为何问她,到家后能不能叫声“妈妈”的真正原因。
    老妇人听到梅子的喊声,高兴得仿佛得到什么。老人把背皮、蓑衣挂好后,从墙角一个用土基垒成的鸡厩里抓出一只大阉鸡,对徐习说,把这只大阉鸡杀了。这是我过年时舍不得杀掉,留着等你们回来的。徐习感到很悲哀。自己不但对不起母亲,而且,还在欺骗他老人家呀!徐习看出了梅子在嫌弃自己的母亲。徐习理解梅子的心情。谁又愿意和一个双目失明的老人生活在一起呢?过年时再杀吧!徐习说,把大阉鸡放进鸡厩里。
    不行!老妇人说,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回家时不杀,我一个人吃了也没有味道哇!徐习无法违抗母亲的意思,只得重新从鸡厩里抓出大阉鸡……
    山寨的夜,静得落下一根绣花针都能听得见。
    刚才,狭窄的房子里,挤满了二十来个伙子,他们把这间小小的土掌房挤成水泄不通。他们用热情的语言、真诚的目光,祝福他们。送走完伙伴,屋里只剩下徐习和梅子。房间里,到处是糖纸、烟蒂和葵花籽壳,显得脏乱不堪。徐习的母亲跟所有的山寨老人一样,吃完饭就知趣地离开了。
    徐习还在收拾茶碗,没有睡觉的意思。梅子站在安排她睡觉的房间里,听着徐习在外面收拾东西的脚步声,有些落寞。梅子想象不到这几间破旧的土掌房里,会有这么一间整洁的房间和一张干净的大床。床上放着一床崭新的新被子。被子上,一对鸳鸯正尽情地嬉戏……
    这时,梅子听到了脚步声。这脚步声把梅子引向现实。徐习推开门,说:梅子,睡吧!这是我妈特意为你铺好的。梅子望着徐习,天真地问道:这是给你准备结婚用的新房吗?徐习点了点头。
    梅子走过去,拉住徐习的手,偎在他怀里,说:今晚你就跟我睡在这儿,好吗?今夜,我是你的新娘。
    梅子,别傻了,你会后悔的。
    不!梅子说,我心甘情愿。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响声。徐习轻轻把门掩上,然后,抱起梅子走向婚床。梅子说:徐哥,现在,我是你的新娘,是吗?
    徐习用嘴吻住了梅子。
    老妇人一夜没有入睡。尽管她双目失明,可内心闪烁着一盏明灯。她被孩子们的举动高兴,但又看出了孩子们心中的一切。当他们走进自己亲手布置的新房时,心中的喜悦简直无法用言语表达。她悄悄来到门前,听到里面的对话,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为了孩子的幸福,老妇人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她在不停地向上苍祈祷:愿上苍保佑孩子们幸福。
    徐习望着沉睡的梅子,怜爱之情悄然升起。徐习把嘴唇伸向她的额头。梅子醒了。徐习见梅子醒来,有些内疚地说,梅子,到县城的中巴经过这儿还有一个小时,你再躺一会儿,你的东西我已经帮你收拾好了。
    梅子开始起床,边收拾被子边由衷地说:徐哥,你妈真好!梅子发现破烂的土掌房依旧收拾得一干二净,心中百感交集,思绪万千,感到自己对不起这个善良的老人。
    收拾好东西,徐习就催促梅子快走。从猴头寨到县城的班车,每天只有一趟。误了这趟车,就只能等到明天。梅子想跟老妇人辞行,但不见她的影子。梅子问道:徐哥,怎么没见你母亲呀!我们跟她告辞一下吧?不用了,她下地去了。徐习说。
    当梅子和徐习来到箐沟时,中巴刚好从对面盘蛇似的公路上蹒跚而来。徐习站在公路边上,目送着梅子上了车。望着路边的徐习,梅子感到难分难舍。
    你什么时候回阳城?中巴车缓缓启动了,梅子把头伸出窗外,问道。我去不了啦!徐习说,泪水蒙住了双眼。徐习只听见梅子在风中的声音:你一定要来呀!我在阳城等你!
    徐习独自回到家里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扑在母亲身上大声痛哭起来。可是,躺在床上的母亲,再也听不见儿子的哭泣了。徐习发现了母亲床边一瓶新开启的“甲胺膦”农药。老人身上已焕然一新,枕头旁,整齐地放着一叠人民币,全是十元、五元、二元面值的钱,少说也有一千元。徐习还发现,溢在母亲嘴角上的血,犹如绽开的玫瑰,灿烂的盛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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