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做的镜子

http://www.yuxinews.com 2006-11-18 19:28:00

南北(彝族)

    莹儿把天天美发店搬了。搬得远远的,从城市的东边搬到了西边。
    莹儿没告诉周东,悄悄的把店搬过来了。还把店名也换掉,新店名叫无风美发店。无风,没有风的意思。没有风,莹儿心里的海,就平静了,就不会起浪了。
       
    把店搬得这么远,还把店名也换了,莹儿是想忘掉周东啊,想把周东从她的世界里清洗掉。
    城市的东边,可以看日出。那鲜红的太阳从天边一点点升起,新的希望也随之升起来。莹儿不仅看到了灿烂的阳光,还看到了周东。看见周东从来来往往的从群中向她走过来,走到她的店里,一直走进她的心里。
    城市的西边,莹儿看日落。莹儿孤怜怜的坐在店门口,看冷冷的太阳从城市上空坠下来,一点点地从她的眼里消失掉,消失在渐渐黑起来的夜里。莹儿感到了冷,浑身冰过似的冷,一直冷到心底。莹儿觉得心都空了,好像她的心,被人偷走了。
    忘掉他吧,忘掉他你才会重新找回自己。莹儿在心里千万遍地清洗着这句话,用泪水,用心血,把这些字一个个地擦洗干净,让它们更好地拴着她的心,把她的魂从周东身边喊回来。
       
    上次搬店,是周东帮莹儿搬的。搬得不远,从一条街搬到另一条街。新店铺,还是周东为莹儿找的。
    莹儿对周东说,我想换个地方,这里太乱了,太暧昧了。
    周东明白莹儿的心,就说,我帮你找找看吧。
    周围的美发店不干净,她们不仅美发,还美其它。还美身。只要顾客需要,她们裸着屁股就充脸了。那些店里的美发床,消魂啊。
    天天美发店就像一枝出淤泥的莲花,一朵深山里的百合。再不把店搬走,莹儿会被那些店里的骚气活活熏死掉。
       
    周东的眼光不错,他为莹儿找了一间靠河的店铺。那个店原来是卖书的,书香气息浓,莹儿非常喜欢。最让莹儿惊喜的,还是店铺旁边的那条河。在城市里,是很难看见河的。这回莹儿可以天天站在河边,看清清的河水了,看清清的河水里的细石子了。
    小时候,莹儿就爱到河边去。莹儿的家,在乡下,那里有条美丽的河。莹儿每天都要到河里去,站在清清的河水里,捧一把干净的水扑在脸上,让那凉丝丝的感觉传遍全身。
    长成大姑娘后,莹儿就把清清的河水当作镜子。莹儿常常对着这面水做的镜子,很仔细地打扮自己。有时,莹儿会偷偷地想,如果哪个男人能用水为她做一面镜子,她就嫁给他。想着想着,莹儿就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在心里骂自己,傻瓜,镜子一抬起来,水不就流跑了吗,神仙也做不了你想要的那种镜子。
    莹儿好像着了魔,她就是想要一面水做的镜子。
    周东会用水为莹儿做一面镜子吗,当然不会,神仙都不会。但是,在这个城市里,周东为莹儿找到了一条河,一条让莹儿欣喜若狂的河。
       
    大学毕业后,莹儿没有找到工作。不是学习成绩不好,是学的专业不好,关系不好。
    找不到工作,莹儿就像一只找不到树林的鸟,可怜巴巴的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城市里飞啊飞。
    莹儿不想回乡下,不想让乡下的亲人失望,就去学美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莹儿学会了美发的全套技术。莹儿学得很用心,技术就很好。天天美发店一开张,莹儿的生意就火起来了。莹儿想不通,辛辛苦苦读了四年大学,连口饭都找不到吃。学了一个月的美发,却能闯出一片天地来。
    其实莹儿不想干美发这一行,莹儿想进机关,想坐办公室。
    上大学的时候,莹儿就想好了,工作后一定要间靠街面的办公室。坐在办公室里,头往外一伸,就能看见忙忙碌碌的芸芸众生,让自己时刻都有优越感。再在办公桌上插几枝百合花,不要城市里那些粉红色的,一定要乡下白得如雪的野百合,让美好的日子随着野百合花一起绽放。
    天天为别人剪发洗头,莹儿于心不甘。但她又有什么办法,她要吃饭,要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啊。莹儿不得不把大学时那些想法封起来,统统封锁起来,埋藏在心里。
    天天美发店没开几天,莹儿就不想干了。不是受不了为别人剪发洗头,是讨厌那些要求按摩的男人。那些男人大摇大摆的走进店里,一坐下来就要按摩。他们不是来美发,是来美身。莹儿恨透了那些男人,给多少钱,她也不会按。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按。
    天天美发店只美发,不美其它。顾客见天天美发店里没戏,来的就少了。
       
    天天美发店生意清淡的时候,周东来了。周东开始频频出现在天天美发店里。
    在这个到处充满暧昧和欲望的城市里,周东看中了天天美发店明亮亮的灯光。
    周东与那些男人不同,他的眼里尽是灿烂的阳光,他是一个少见的风度翩翩的男人。周东一出现,就好像吹过来了一阵清鲜的风。莹儿沐浴在这些凉爽的风中,河蛙似的,一点点地打开了封锁着的心房。
    周东一来,莹儿的心,总是有些慌乱。莹儿细心的为这个优雅的男人剪剪发,洗洗头,刮刮胡子。
    莹儿发现,每个星期周东都要来一次。
    莹儿忍不住问周东,为什么你每个星期都来,你每个星期都来,我都不知道该为你做些什么了。
    周东看着莹儿笑了,他说,这样不好吗,我喜欢你店里的气息。
     莹儿愣了一下,她的脸红了,她的手微微的有些抖。
    周东说,你能剪慢点吗,我希望你能为我再剪掉一些。
    莹儿慌了,她说,我已经很慢了。再剪,就成光头了。
    周东又笑了,他说,光头就光头,只要是你剪的,我都喜欢。
    莹儿不敢说话了,她怕再说下去,周东会说些搅乱她的心的话出来。
    莹儿不说话了,周东却没有停下来,他说,在这个乱哄哄的城市里,能让我如此痴迷的地方太难找了,我喜欢在你这里的感觉。
    莹儿看出来了,周东不只是来美发。
    莹儿的心,乱了,好像有只手在里边搅着似的。莹儿总是盼着周东一次次到来,迫不及待的等着周东快点来到。
    莹儿的心上,深深地烙下了一个身影,那个风度翩翩的城市男人的身影。怎么擦,也擦不掉。
       
    把天天美发店搬到河边后,莹儿和周东一起,把店里的灯全部换得亮亮的,把店铺的门开得大大的,好让河边裹着水汽的风,流畅地吹过来,散在人的脸颊上,让人有些清凉的感觉。
    莹儿看着周东为她忙里忙外的,就说,多亏你帮忙,要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搬呢。
    周东用衣袖擦着滚满脸颊的汗水,笑着说,谁让我们是朋友。
    莹儿用热水烫了一块毛巾,递给周东说,擦擦吧,看你一脸的汗。
    周东慌忙接过烫烫的毛巾,一擦,就有一股暖意流进心里。
    莹儿说,晚上我请客,感谢你为我忙了一天。
    周东把热毛巾都擦凉了,还在不停地擦着,他说,谢什么。如果你真的要请,我一定厚着脸皮去。
    莹儿看着周东一头凌乱的头发,就说,我为你修修吧。
    周东赶紧坐到椅子上,他开玩笑地说,不收钱吧。
    莹儿用毛巾打了一下周东的肩膀,笑着说,收,怎么不收,你有多少钱我就收多少,让你变成个穷光蛋。
    周东说,我倒是愿意做个穷光蛋,天天来你这里讨饭吃。
    莹儿看见周东说着说着,连头都晃动起来了,就用手托住他的头说,别动,把耳朵剪掉了我可不负责。
    有莹儿的手托着,周东的头不晃了。周东说,头一个顾客就是我,真好,真好。
    莹儿说,让你占便宜了。
    周东笑着说,这样的便宜,我天天都要占。
    莹儿说,臭美去吧。
    周东说,谁让你的店叫天天美发店,以后我天天都要来。
       
    莹儿剪得很慢,不是莹儿的技术不过关,是莹儿想剪慢点,一直这么剪下去,永远不停下来。
    莹儿把音响打开了,歌手沙哑的声音仿佛从地下冒出来,仿佛从天外飘过来:是你的红唇粘住我的一切,是你的体贴让我再次热烈,是你的万种柔情融化冰雪,是你的甜言蜜语改变季节……
    莹儿醉了,沉醉在河边吹过来的风里,沉醉在如泣似哭的歌声里。
    莹儿的心,彻底乱了,被周东浓密的头发迷乱了。周东那些密密麻麻的头发,好像蜘蛛网,丝丝缕缕网在莹儿的心上,让莹儿的心无法挣脱开。
    周东轻轻地闭上眼睛,他感觉到莹儿灵巧的手在他的头上跳跃。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一把琴,正被莹儿娴熟地弹着。那美妙的琴声,瞬间就把他击垮掉。他忍不住把头轻轻地往后靠去,稳稳地靠在莹儿的胸口上。就好像一艘漂泊的船,泊在了宁静的港湾。
       
    晚饭吃得很开心,莹儿还喝了酒。
    莹儿还是第一次喝酒,辣辣的,一口气喝下去,直辣到心底。莹儿喜欢这种辣乎乎的感觉,感觉到辣,说明一切都还真实。
    周东多喝了几口,就一晚上都拿醉眼瞅莹儿。细细的瞧莹儿泛红的脸,把莹儿的脸瞅得更红了。周东真想亲一口,亲亲那张红透了的脸。
    吃饱了,喝足了,周东还不想走。
    夜色好啊,街灯美啊。周东想陪莹儿顺着河走下去,一直走到河的尽头,天的尽头。
    河边有些柳树,莹儿和周东就像两只晚归的鸟,他俩多想整夜地停在上面。
    莹儿说,我好想好想放一回荷灯,许个愿,让它随水漂去。漂啊漂,心愿就实现了。
    周东说,我去买。
    周东一说完,就飞似的跑了。莹儿想拦,也没拦住。
    莹儿一个人坐在柳树下,心乱乱的等周东。
    城市的灯,明晃晃地亮着,好像天上的星星都落到这里了。那些耀眼的灯光,闪闪地照在黑黑的水面上,连水都亮起来了。那些细细的柳条,长长的垂下来,一直拖到水里。风一吹过来,那些柔软的柳条就轻轻的抚摸着水面。看着看着,莹儿心里痒痒的,好像有人抚摸着。
       
    过了好久好久,周东才跑回来。他的衬衣,全被汗水淋湿了,就像被人泼了一盆水在身上。他气喘吁吁地说,跑了大半个城,就只买到这盏。
    莹儿没看那盏荷灯,她盯着周东汗湿了的衬衣看,盯着周东滚满汗珠的脸颊看,盯着周东那双被汗水浸泡着的眼睛看。
    莹儿说,你对我真好。
    周东把荷灯点亮了,莹儿双手捧着荷灯虔诚地站在水边。那盏荷灯闪着亮亮的光,它多像一颗星星啊。莹儿把星星似的荷灯贴近心口,闭着眼,许了个愿。
    莹儿对周东说,你也许个愿吧。
    周东说,一盏荷灯,只能许一个心愿,多了就不灵了。
    莹儿把荷灯小小心心地放到水里,那盏闪着亮光的荷灯,顺水漂去了,越漂越远。
    莹儿看到了柳树,周东也看到了柳树。周东看到柳树后,什么也没说。莹儿看到柳树后,就说,我们到树下去吧。
    莹儿靠在树杆上,紧闭着双眼。她还回想着刚才许下的心愿,希望周东用水为她做一面镜子。
    周东的酒性还没散去,要是这时周东的酒性散完掉了,也许周东就不会靠近莹儿了。
    乘着酒性,乘着体内还残留着的酒性,周东一点点地,大着胆子靠近莹儿。莹儿靠着树杆,周东靠着莹儿。周东一把就抱住了莹儿,把莹儿紧紧地搂进怀里。
    在垂下来的柳树条的掩护下,周东找到了莹儿小巧的嘴,周东不顾一切地吻了上去。
    莹儿被周东死死地吻着,她早已泪流满面了。她的泪水,像断线的珍珠,闪着幸福的光芒,一颗颗滚过她美丽的脸颊,落进周东忙着的嘴里。
    周东衔着莹儿的舌头,饮着莹儿的泪水,醉了,醉倒在莹儿如酒的泪中。
       
    周东每天都来天天美发店,多数时间不是来美发,是来看莹儿。莹儿心中沉睡着的火种,被周东引燃了。那熊熊的火焰,把莹儿的心都烧疼了。
    莹儿慌乱的心,再也平静不下来了,好像服用了兴奋剂。莹儿把周东写进信里,寄给乡下的奶奶。奶奶最疼爱莹儿了,小时候,奶奶天天盼着莹儿早日长成漂亮的大姑娘。如今,莹儿真的长成了漂亮的大姑娘,却很少有时间陪奶奶了。莹儿每次回到奶奶身边,奶奶就会高兴地说,我家这只小鸟长大了,飞跑了。莹儿就咯咯咯的笑倒在奶奶怀里。
    莹儿想多陪陪奶奶,奶奶老了,需要有人陪着说说话。但她不能,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小姑娘了,她有自己的天空,她必须打造自己的天地。
       
    莹儿的奶奶托人捎来了一盒苦刺花茶,是她亲手为周东采摘的。苦刺花茶好喝,苦涩中带点淡淡的清香,喝过一回,让人永远忘不了。苦刺花茶城里没有,莹儿的乡下才有。小时候,莹儿经常跟在奶奶屁股后面,到山坡上采摘苦刺花,做苦刺花茶。那些苦刺花小小的,白白的,星星点点地散落在满树的荆棘中。采的人,常常要被那些尖尖的刺刺着,又痒又疼,很是艰难。
    看着满满一大盒雪白的苦刺花茶,莹儿好像看到了奶奶苍老的身影。奶奶佝偻着瘦小的腰杆,缓缓地穿过密密的灌木丛,艰难地钻进低矮的苦刺花丛中,用她那双爬满皱纹的手,小小心心的在荆棘中采摘苦刺花。摘了这么多,奶奶的手不知被刺了多少次,痛了多少回。
    莹儿把奶奶亲手做的苦刺花茶交给周东,周东就慌了。他一个劲地说,太贵重了,太贵重了,我怕不配享用。
    莹儿说,也是奶奶的一片心。
    周东只好收下了,再推辞,他就伤莹儿的心了。
    莹儿说,奶奶很想见见你,她让我过春节时把你带回去,让她好好看看。
    周东慌了,他捧着苦刺花茶的手,不停地颤抖起来,好像那盒苦刺花茶有千斤重,万斤沉,快把整个地压垮掉。
    周东脸都红透了,他结结巴巴地说,春节……春节我很忙的……以后去吧,要不以后再去吧……
    看着周东不同寻常的表情,莹儿奇怪了,她紧紧地盯着周东说,你今天是怎么啦。
    周东像是很热很热的样子,他的脸都冒汗了,他说,以后吧,莹儿。我先走了,莹儿……
    周东话还没说完,就抱着那盒苦刺花茶跑了。
    看着周东惊慌失措的背影,莹儿目瞪口呆的站在店门口,她心慌慌地想,周东今天到底怎么了,难道他不喜欢奶奶送的苦刺花茶,难道他嫌我是乡下人……不会的,周东不是那样的人。
       
      周东失踪了,莹儿好几天没看见他了。
    莹儿每天都坐在店门口,细细的看过往的人群,想把周东从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找出来。莹儿多么渴望那个熟悉的身影能从人群中走出来,给她一个惊喜,像他第一次走进天天美发店时那样。然而,眼前这么多忙忙碌碌的身影,竟没有一个与他相像。
    莹儿的眼,望花了。莹儿的心,想麻了。
    莹儿总是心乱乱的想,是不是周东出了什么意外。莹儿开始关注城市的新闻,人群中找不到周东,莹儿想通过城市新闻,搜寻周东的身影。挖地三尺,也要把周东找出来。
    城市新闻尽播些不好的事情,要么车撞死人了,要么有人跳楼自杀了。这些血淋淋的悲剧,让莹儿整夜无眠,莹儿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莹儿的胆,都被吓小了。
    莹儿给一个顾客洗发,那个顾客与莹儿聊起来。那个顾客说,今天早上,又有一个痴情郎被车撞死了。惨啊,头都被车轮子压瘪了。
    莹儿专心地为那个顾客洗着,她没在意。
    那个顾客继续说,他捧着的百合花都被鲜血染红了,可惜啊,这个世界上从此少了一个叫周东的痴情郎。
    莹儿粘满泡沫的手,僵住了,她竭斯底里的吼道,你说什么,谁被车撞死了。
    那个顾客被莹儿的吼声吓了一跳,他说,一个叫周东的男人,你怎么啦。
    莹儿抛下那个顾客,不顾一切地冲出了美发店,她哭喊着在大街上飞奔起来。她多像一只飞蛾,朝着黑暗里的火光,疯了似的飞扑过去。
    等赶到殡仪馆一看,那个人是叫周东。不是莹儿的周东,是另一个女人的周东。真的是一个痴情郎,那个女人哭得死去活来。
    莹儿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她真的被吓坏了,她还以为真的就是她的周东。
       
    周东就像一只鸟,不经意的闯进了莹儿的世界,闯进这片原本宁静的树林。他把沉睡着的莹儿唤醒了,莹儿等着他来呵护。然而,他却跑了,从莹儿的心里飞跑了。抛下莹儿一个人,独自喝下这杯苦涩的酒。
    要过春节了,人们纷纷忙碌起来,忙着购物,忙着回家。大街小巷到处喜气洋洋的,早早的营造着节目气氛。
    莹儿的心,却冷冷的,她丝毫感觉不到要过春节的快乐。她答应过奶奶的,要把周东领回乡下给她看看。现在周东却不见了,遁地了。该怎么办啊,莹儿坐在冷冷清清的店里想。
    莹儿恨周东,周东竟然忍心抛下她。莹儿在心里说,周东你这算什么呀,你吻了我,爱了我,却又把我孤怜怜的晾起来。周东你再不出现,我以后就不理你了。即使你跪在我面前求我,苦苦的求我,我也不会理你,永远不原谅你。
       
    春节的前一天,店里没有生意了,街上的行人少了,人们都缩进温馨的家里。莹儿早早的关了店门,她要回乡下去。
    那天,天气不好。天空阴沉沉的,很冷。莹儿一个人冷冷地走在去车站的大街上,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心酸。
    走着走着,莹儿看到了一个背影。确切地说,莹儿看到了三个背影,只是其中有一个她很熟悉。那三个背影中,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另一个是小孩子。这是一个令人羡慕的三口之家,他们有说有笑的,缓缓的在大街上走,他们要去购买年货,度过一个快乐的春节。尽管天气很冷,但看上去,他们很温暖很温暖的样子。
    莹儿的心,哆嗦起来,也许是天太冷的缘故吧。莹儿不敢快步的往前走,她害怕超过前面那三个人,害怕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莹儿太害怕了,她的心,惊慌地跳动起来,无助的跳跃着。莹儿犹犹豫豫地跟在他们后面,像盯梢似的。
    尽管那个熟悉的身影一直把头偏向女人和孩子,但莹儿还是极不情愿的看到了他的脸。那张脸,即使化成了灰,莹儿也能认出来。他曾经闯进了莹儿的生活,闯进了莹儿的梦里,他的影子早已深深地刻在莹儿的心上。原来他不属于莹儿呀,他属于旁边那个女人,属于旁边那个小孩。
    莹儿没哭,哭有什么用,她心里的周东是别人的男人。
    这个骗子,他把我的心都骗走了。莹儿咬着牙,在心里冷冷地说。
    莹儿一阵风似的跑到了车站,但她没有勇气踏上回家的路。她不想这么裸露着伤口去见亲人,不想用奶奶的眼泪医治她的创伤。
       
    下雨了,大年三十的晚上,这个城市下了一场雨。在城里开美发店的乡下人莹儿,在千家万户团团圆圆举杯共庆美好佳节的时候,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走在纷飞的细雨中,走在这个冷冰冰的世界里。
    大年三十的晚上,莹儿让雨水把她打湿,把她的心淋湿透。莹儿冷极了,她浑身上下冰过似的冷,雪化了似的冷。
    树叶落了,一片片从枝头掉下来。那些落叶乘着风,在无边无际的雨中飘飞。它们好像在舞蹈,在这个凄美的世界里无声的舞蹈。那些掉光了叶子的树枝,就像一只只修长的手臂,高高地伸向天空,好像苦苦地祈求着上苍。
    不知从谁家的窗口,飘出了优伤的歌声:爱得痛了,痛得苦了,苦得累了,日记本里页页记着,记载着你的好,像上瘾的毒药,它仿佛骗着我……
    莹儿的心,碎了。被细雨毫不留情的打碎了,碎成了一片片凋零的花瓣,无助的在泪水中纷飞。
       
    莹儿病了,心病了,身体病了。莹儿是冷病的,没有人来温暖,所以莹儿冷病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莹儿冷病在这个城市的大街上。
    莹儿一个人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不能动荡了,也不想再动荡。她只想一个人静静的躺着,一生都这么死死的躺下去。
    莹儿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乡下的亲人还等着她回家吃年夜饭,奶奶还守在村口看她领回去的男人。莹儿孤怜怜的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周东正缩在暖洋洋的家里,为妻子倒了一杯红酒,为儿子夹了一只炸鸡腿。
    莹儿的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哗哗的流下来,好像她的眼里暗藏着一条奔腾的河。有生以来,莹儿还是第一次感到这个世界也会如此的冷。
       
    身上病,治好了。心里的病,怕永远也好不了。
    莹儿能从病床上爬起来了,莹儿就出了院。
    走出医院的时候,城市的大街上,又重新热闹起来。细心一看,还会看见光秃秃的树枝上,零零星星冒着一些嫩芽。新的一年,就这样到来了。
    莹儿不再留恋天天美发店前面的那条河了,那条河再怎么好,也是这个城市的,不是莹儿的。莹儿还是怀念乡下的那条河,那条把她从小抚养大的美丽的河。
    莹儿把天天美发店搬了,悄悄的把美发店搬得远远的,还把店名也换掉了。莹儿想从头开始新的生活,想把那条城市里的河从她的记忆里抹去,想把那个人从她的心里永远抹去。
       
    莹儿死也没有想到,周东又来了。这个冤家,也不知道哪辈子欠了他的债。
    半年多不见,周东憔悴掉了,像个霜打过的茄子。
    莹儿铁青着脸,她用牙紧咬着嘴唇,她死也不想再理眼前的这个人了。
    周东沙哑着嗓子说,我理发。
    莹儿背过身子,装作没听见。
    周东更大声了,他说,我要理发。
    莹儿忍不住了,她说,本店不为你服务。
    周东硬闯了进来,他说,搬了店,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本来莹儿不想再说什么了,但她还是说了,她说,店是我的,搬不搬,关你什么事。
    周东的声音又哑了,他说,我整整找了你半年,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在人山人海中,我整整找了你半年啊。
    莹儿几乎是吼了出来,找我干什么,你有妻子,有儿子,你还找我干什么。
    周东说,你永远不会明白的。从第一天看见你,我就忘不了你。我逼着自己不去想你,但一刻也做不到。我的心,早已搁在你这里了。
    莹儿不吭声了,她想,这个骗子又来勾引她了。
    周东头也不回地走了,他边走边说,我要离婚,我要去离婚。
       
    莹儿无声地哭了,她的眼泪,不要命地涌了出来,好像已经失去了控制的洪水。
    想要的,得不到。想忘掉的,忘不了啊。
    莹儿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心,又被周东搅乱了,乱得一塌糊涂。她心里那道尘封着的伤疤,又被周东毫不留情地揭开了。
    莹儿不愿想周东,但她不想不行啊。周东忧伤的眼神,刀子似的剜着她的心。
    莹儿害怕起来了,她怕周东真的去离婚。如果周东把婚离了,她不就破坏了别人的幸福家庭,不就成了万人唾骂的小妖精。在乡下,被人骂成小妖精的女人,连狗都不如。莹儿不想做一个连狗都不如的女人。
    莹儿苦苦的祈求,千万次的祈求,周东你别冲动,我知道你深爱着我,但你万万别做傻事啊。
    莹儿感到这个城市陌生起来,她太害怕这个城市了。这个城市就像一只饿急了的老虎,随时都会把她吞噬掉。
    莹儿快疯了。
       
    周东又来了。
    周东垂头丧气地走进无风美发店,他的头发乱了,他的胡子长了,他的眼神都散掉了。
    莹儿急急的问,还好吧。
    周东是乎哭了,他说,我不忍心,伤害他们,我下不了手。
    莹儿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默默地看着周东心力交悴的样子,他曾经高贵洒脱得像个王子啊,如今却像一只伤痕累累的病猫。爱啊,能把人送上天堂,也能把人推下地狱。
    莹儿沉默了许久许久。
    莹儿含着泪说,看你都没个人样了,我为你打理打理吧。
    周东坐在椅子上,痛苦的闭着眼睛,也许他不敢面对镜子里反射出来的这一切。
    莹儿含着泪,细细的为周东打理。她就像一位伟大的雕刻家,她要把这块废了的料子,重新雕成个人。
    莹儿含着泪说,我为你按按吧。
    周东终于睁开了眼,他双眼闪着光芒,细细的看莹儿。
    莹儿说,我从来没给人按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周东躺在床上,仿佛丢了魂似的难过。
    莹儿的双手,在周东的身上跳跃起来。这个被爱毁了的女人,正拼尽全力抢救这个快要死去的男人。
       
    莹儿和周东的身体粘在一起,连成一体了。这两个可怜的人儿,他俩把爱的火苗点燃了,却又不敢让它燃烧下去。
    莹儿和周东,抚摸着,亲吻着,深爱着。他俩的喘息,把各自的灵魂都唤醒了。他俩就像一对舞者,不顾一切,不要命地舞动着。
    莹儿的泪,打湿了周东的脸。周东的唇,温暖了莹儿的心。
    下雨了,窗外无声的下着大雨。那些密集的雨柱,逐渐汇集在一起,连成一片,变成了一面镜子。一面水做的镜子!
    莹儿含着泪,向外看,就惊讶的看见了这面水做的镜子。这面湿露露的镜子,也许就是周东为她做的吧。它高高的立着,奇怪的是,那些水没流跑,镜子里的水,没流跑呀,它们让莹儿刻骨铭心地照着。
    莹儿笑了,终于有个男人,用水为她做了一面镜子。
       
    雨没下多久,就停了。那面水做的镜子,破了,永远消失了。
    莹儿哭泣着,从周东的胸口重重地跌落下来。
    莹儿说,你走吧。
    周东说,我不走,我要和你撕守一辈子。
    莹儿说,别为难自己了,我不想破坏别人幸福美满的家庭。
      
    莹儿走了,冷冷的离开了这个她曾经爱过,痛过,恨过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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