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尹汉胤

 　通海，一片令人流连遐思的土地，静静地深居在云贵高原腹地。高耸绵延的大山，舒缓地环抱着它。在厚重的大山怀抱中，它就像一个熟睡的婴儿，宁静而安详。远远望去，它又像是深宅大院中精美小巧的后花园，隔绝了外界尘世的纷扰，沉淀着岁月，品味着生活，优雅地经营着自己秀美的河山。千百年来，通海人在这块土地上自给自足地繁衍生息，保持着自己独特的生活节奏，悠然地度过一个个寒暑晨昏。你可曾知道，在亿万年前，这里竟是一片汪洋。直到有一天，来了一位仙人，用手中的禅杖在围墙般的大山上用力一击，将大山戳出一个缺口，浩瀚的海水奔向了大洋，地壳隆起，海底抬升为高原，人类才开始在这片土地上出现。神话传说为通海增添了神秘的色彩。而现实中的通海人，也并不乏浪漫情怀。在通海历史上，王毋波、节度使段思平两位英杰曾在此平叛安境，拓土立国，不仅骁勇善战，而且忠义风雅。执政通海时，对通海秀山情有独钟，以筚路蓝缕的勇气在此辟林、建园、修庙。为这荒僻小山积淀下人文基础，以至后世成此规模。其杰出贡献，至今为人们所称颂。汉唐盛世，“冷水道”、“通海城路”的开通，遂使通海一时商旅云集，马帮不绝，繁盛景象，声名四方。成为当时滇中南军事、经济、文化要冲之地。然而，斗转星移，繁华过后是沉寂，胜迹依旧在，喧嚣市声却已渐行渐远。通海人面对此状，竟然也可以平静地面对四围封闭的大山，咀嚼着“通海”通江达海的内涵，依然平静闲适地生活。
    置身通海，站在秀山上极目远眺，脑海中若隐若现着碧海连天的画面。沧海桑田，多么伟大的地壳运动。可进而一想，人类在这星球上尽管出现得很晚，可在其生命发展的有限空间里，将这星球塑造成如此面貌，不更显其伟大。沿路而走，古木参天，楼台古刹，悦目赏心。前面苍翠中现出一座依山面湖的禅寺，寺门高悬一匾，上书三个大字：“清凉台”，使人顿觉一股清风袭来。进得山门，信步而观，见后殿面山又有一匾，白底黑字：“诸法空相”，烦恼欲望也便随风而去。好像是特意在此印证着那四字精神，廊下几位老者，正悠闲地品茗下棋。环顾两旁廊柱，“天上何曾有山水，人间岂不是神仙。”真可谓此情此景的写照，让人心胸豁然。游览秀山，给人的感觉，就像是行走在一座放大的盆景中，它以微取胜，精致蕴涵，小巧布局，浓缩大千。使人游后有种美酒小酌，陶而不醉的感觉。这或许与通海豁达而内敛，曾经沧海的历史地理，正相契合。下山路上，心中又不免有种疑问，这遍山的楹联诗文，多是各个历史时期，达官文人来此游览后，一时感慨遣兴之作，他们的感受多是以观赏者的眼光，情发于湖光山色，却少有生于斯长于斯的切身情感。这些诗文是否能准确地表达出通海人对自己故土的精神感受？
    走下秀山，行驶在通海大地，目睹着通海的现实风光，心里萌动起一种探寻的冲动，很想追寻着通海的地理变迁，走进它的历史。是关于那逝去的海吗？不，那太遥远了。眼前那一片诱人的湖水——杞麓湖，阳光下波澜不兴，沉静如一面铜镜。望着它平静不语的水面，会使人感觉在那水中不知蕴藏着多少秘密。其实通海的历史变迁，特别是700年前，发生在此的那一幕动人心魄的烽烟历史，都深藏在那湖中。但它会向人述说吗？
    公元1252年，元宪宗蒙哥为灭亡南宋统一中国，命其弟忽必烈统率10万大军平定云南。蒙古铁骑从宁夏六盘山绝尘而来，以锐不可当之势，迅速灭亡了与中原割据了500多年的大理国。尘埃落定，蒙古骑兵屯军在杞麓湖畔，水草丰美的杞麓湖，成为了他们的高原牧场。从此，北方游牧民族剽悍勇武的血液，溶入了这高原湖泊。
    历史兴衰，朝代更替。当年的马背民族，早已放弃了骑射，弃甲归田。地理环境的改变，使当年蒙古军户后代的生活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他们学会了造船，在杞麓湖中捕鱼，开垦农田插秧种稻，在这片土地上开始了新的生活。美丽迷人的杞麓湖畔，在彝族、傣族、哈尼族那动人的情歌中，又融入了悠远的蒙古长调，那歌声寄托着蒙古族对遥远故乡的思念，那歌声述说着蒙古族在陌生土地上生息繁衍的历史。那歌声盘旋萦绕在杞麓湖畔，那歌声将这片高原湖泊与遥远的蒙古草原联结在了一起。
    七个多世纪的地域隔绝，没能隔断民族血脉的联系。漫长的历史仿佛只睡去了一晚。700年后的一天，在内蒙古克什克腾草原，迎来了全国各民族的作家、翻译家。一个来自通海的蒙古族女诗人，平生第一次踏上了这片陌生的祖先土地。当古老苍凉的蒙古民歌在蒙古包中唱起，来自通海的蒙古族姑娘与在座的人们，共同沉浸在蒙古民族那悲壮辉煌的历史诉说中，骄傲、激动、悲伤、喜悦……人们一同为来自遥远云南的蒙古族姑娘回到故乡而祝福。座中一位老额吉，从手上褪下一枚银戒指，拉起姑娘的手，郑重地为她戴在手指上，深情地说：“孩子你终于回来了。”那感人的情景，使在座的人们为之动容。蓝色的哈达，热烈的祝酒歌，醇香的美酒……草原沉浸在浓浓的民族亲情中。
    歌曲一曲又一曲，美酒一碗又一碗。豪放的蒙古汉子，跨上骏马呼啸奔驰在草原上，人们在歌声中沉醉。来自通海的蒙古族姑娘，激动得泪流满面，有生以来她还从未体会过，作为蒙古人生活在草原上的自豪。面对草原同胞，她一改往日的矜持，尽情地欢歌起舞，伏在蒙古小伙儿背上，一起纵马狂奔。最后幸福地匍匐在草原上，亲吻着故乡大地醉去。那一夜她睡得很香甜，睡梦中脸上一直浮现着幸福的微笑。是啊，这是她生命中第一次在草原母亲的怀抱中睡去。
    告别草原时，她特意做了一件蒙古袍，在商场买了所有能买到的蒙古民歌磁带。回到云南，她的房间里日夜飘荡起蒙古民歌，听着那歌声，她仿佛又置身在草原，眼前飞驰着骏马。从此她不仅对自己的民族、故乡有了全新的认识，而且还懂得了用草原的胸怀去拥抱这个世界。
    走进通海蒙古族聚居的兴蒙乡。见街上的房屋建筑型制严格而美观。房屋墙上，多饰有花砖砌成的风火墙，屋脊上雕塑有精致的龙头。一问才知，通海的蒙古族早在明朝，便有人出外学习建筑。清朝时，蒙乡的泥瓦匠已遍布滇中南地区。通海的聚奎楼、清真寺，个旧的宝华山营庙，开远的弥勒寺，蒙自的四角楼，昆明西山的西园、南屏街兴文银行、翠湖卢汉公馆，都有通海蒙古族工匠参与建造。乡间更流传着蒙乡建筑祖师旃班的故事，传说蒙乡人的建筑技艺是鲁班传授给旃班，再由旃班传授给了蒙乡人。每年的农历四月初二，是鲁班向旃班赠送《艺经》的日子，旃班也在此日收徒。为此，蒙乡人将四月初二这一天定为“鲁班节”。每到鲁班节，外出做工的工匠，都要回乡聚集在鲁班祠，各路工匠聚在一起喝茶、饮酒、交流技艺。通海兴蒙乡的建筑业不仅在云南享有盛名，同时建筑业已成为兴蒙乡的一大产业。
    穿行在一座座房屋院落间，只见乡里的蒙古族青年，脸型线条硬朗，有着明显的北方民族特征。想不到在异乡水土生存了700多年，其民族基因依然那么清晰地保留在脸上。可看着他们现代化的住房，时尚的服装，我又有些疑问，不知在他们心里是否还保留着自己的民族文化传统。
    走近乡政府，一座昂首奋蹄的骏马雕塑醒目地矗立在门前广场上，使人精神为之一振。走到近前，见肃穆的花岗岩基座上，用蒙汉文镌刻着两行熠熠生辉的金字：“蒙古人历滇七百五十年纪念”。面对此，我一下打消了心中的疑问，对兴蒙乡的蒙古族生出一种深深的敬意。岁月地域虽隔绝了他们的故土，放弃了传统生活，但那飞鬣扬鬃的骏马，依然是他们传承凝聚民族精神的象征。
    啊，熟悉的蒙古族敬酒歌唱起来了，一队手捧哈达、美酒的蒙古族姑娘迎面走来，使人一下子感觉到了蒙古草原。仔细看她们的服装，已与传统的蒙古族服装发生了变化。服饰中融入了当地其他民族服饰的元素。据介绍，兴蒙的女式蒙古族服装由衬衣、圆领面襟长袍、襟式坎肩三件衣褂组成，在领口、袖口处绣有龙鳞图案花边，俗称“三叠水”。服装将长袍裁短，色彩搭配鲜艳，更突出了女性的曲线美。
    喝过迎宾酒，主人带我们登上供奉有蒙古先祖成吉思汗、蒙哥、忽必烈的“三圣宫”。三圣宫供台上，三位蒙古先祖的塑像，目光威严地凝视着前方。如他们有知，一定会为自己这一支流落他乡的子孙感到骄傲。如今兴蒙乡居住有5000多人，其中百分之九十七是蒙古族，另外还有汉、彝、哈尼、傣等民族与之通婚，成为蒙古族新的血液。漫漫七个世纪，这一支蒙古族，在远离故乡的云南杞麓湖畔，与当地各民族和睦相处，和谐地融入了这片红色土地。并用自己的勤劳与智慧，创造着自己新的生活，赢得了云南各民族的尊敬。
    没有想到，700年前一次偶然的屯军，竟为今天人们了解研究蒙古族迁徙、融合、演变、生存，留下了一段生动的历史。
    我们伟大的中华民族，在其漫长的演进过程中，各少数民族在中华母体中，其实从未停止过相互融合、演变，形成新的民族的历史，各民族在长期的生存发展中，彼此竞争、相互吸收、多元一体、共同繁荣。不仅形成了今天我们中华民族辽阔丰饶的疆域，还共同创造了中华灿烂的历史文化。
    见证了兴蒙乡700年历史的杞麓湖，700年中与兴蒙乡同悲共喜、相守相依的杞麓湖，在默默期待……
    遥远的内蒙古草原故乡人在期待，云南各族人民在期待，来过兴蒙乡的人们在心里也共同期待着兴蒙乡，在新的世纪里创造出更加辉煌的未来。

尹汉胤小档案

    满族，江苏宜兴人。先后任中国作家协会创作联络部民族文学处副处长、处长，中国作家协会少数民族文学委员会委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秘书长。著有散文《天山的性格》、《泸溪的明天》、《水样的心灵》等，评论《诙谐幽默 百态人生》、《在河流与森林中感悟》，编撰《中国少数民族文学史》、《建国五十年少数民族文学经典文库》（散文、报告文学卷）等。电视剧本《划板少年》（合作）改编成电影获华表奖、铜牛奖、“五个一”工程奖。

来源：玉溪日报
编辑：田润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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