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大凡中国的孩子，很少有谁没唱过，七十二年前聂耳为上海滩的女报童“小毛头”写的这首《卖报歌》。
　　每当我们唱起这首充满着童真，饱含着凄苦，又憧憬着光明未来的歌时，在脑海中都会浮现出自己想像中的“小毛头”那鲜活的身影。聂耳用他从心底流出的音符，刻画出了中国音乐画廊中一个不朽的形象。

　　那个当年奔跑在霞飞路上，在寒风中挥动着冻红的小手，拿着报纸“一面走，一面叫”的小女孩，她如今还健在吗？她在哪里？她生活得好吗？

聂耳叔叔
　　正是带着解答这个谜团的期盼，我们云南聂耳音乐基金会“聂耳音乐研究”课题组的一行人，为寻访聂耳历史的足迹来到上海时，心中没有一天不叨念着这事儿。因为从玉溪出发前，我们听到的情况是：“小毛头”——杨碧君前几年就染病在床，不能正常地与人交谈。所以，我们只想找到她，看到她，给她照张相，就满足了。经过多方打探，终于得到了“小毛头”的确切住址，并与她通了电话。在电话中听到她的声音，还是很清晰的。我们又燃起了更多的期望。

　　10月25日下午，沐浴着秋日和煦的阳光，怀着兴奋而又忐忑不安的心情，我们终于来到了“小毛头”的家门前。这是一幢红砖的楼房，“小毛头”的家住在一层，前门还有一个小庭院，栽培着一些花木，错落有致，环境显得十分清幽。
　　因为整幢楼房的外墙正在装修，前门进不去。我们绕到后门时，只见一位眉清目秀的老太太已经走出来迎接我们了。真不敢相信她就是让多少人梦牵魂绕的“小毛头”！她看去还那么健康、有精神，并不像传闻中的那样衰老。我们大喜过望，连忙上前问好，搀扶着她走进了客厅（兼卧室）落座。
　　当她得知我们是来自聂耳故乡的人时，显得十分高兴。连说：“哟，你们是聂耳叔叔的家乡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看我，真是谢谢啦！”就此她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用略带上海口音的普通话和我们交谈起来。生怕我们听不清楚，时不时还停下来，关切地问我们：“听不听得懂？”她讲述了她家庭上一辈的历史，她自己的人生经历，和现在和睦幸福的家庭状况。谈得最多的则是和聂耳相识、交往的美好往事。讲述中，每当提到聂耳时，她一直都是使用“聂耳叔叔”这个亲切的称谓。听到这样一个孩子对长辈的称呼，从她这个高龄的老人的口里说出来，我们感动得眼眶都湿润了。她对聂耳的热爱和崇敬之情，连绵了几十年，依然是这样浓烈而又自然地流露着。云岭高原的边城玉溪，与东海之滨的大上海，因聂耳的永存，因“小毛头”和聂耳传奇式的情谊，而有了割不断的血脉联系。

党的同龄人
　　杨碧君（为了尊敬的缘故，下文都用“小毛头”的大名来称呼她）的生辰也有传奇色彩。她略带骄傲地对我们说：“我的生日和党的生日是同一天！1921年7月1日。我是党的同龄人！”怎么会有这样令人惊喜的事？聂耳在193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又与党的同龄人杨碧君相遇相识，并写下了几代人传唱的《卖报歌》。这是命运的安排，还是机缘的巧合？
　　杨碧君老人告诉我们，那年冬季的一天，她正在霞飞路的吕班路口卖报时，聂耳与殷秀岑（当时著名的电影滑稽演员）一道走来遇见了她，就买了几份报，还亲切地向她问长问短。过了几天，聂耳就带着写好的《卖报歌》来找她，还一句一句地教她唱。从此她就和这个只大她九岁的“聂耳叔叔”交上了朋友。聂耳时常和电影公司的朋友们坐着卡车去附近一个纱厂的操场打篮球，路过这里时，看见了杨碧君，就喊道：“小毛头，上来！”说着，一把就把瘦小的她拎上了卡车，跟着他们一起去玩。
　　聂耳为了帮助杨碧君家解决一些经济上的困难，把她介绍到联华影业公司当小演员。她参加演出的第一部影片是1934年出品、由阮玲玉主演的《人生》。她扮演阮玲玉所演角色的童年时代。以后还接着在《秋海棠》、《青春》、《寒江落雁》等影片中扮演过儿童角色。她因此和著名的童星陈娟娟、黎铿、葛佐治一道，被称为联华公司的“四小天使”。1934年，由田汉编剧，聂耳作曲、导演并主演的歌剧《扬子江风暴》公演时，聂耳特意邀请杨碧君扮演剧中的报童，由她首次公开演唱《卖报歌》，从此《卖报歌》就广泛流传开了。报童“小毛头”的形象也永远定格在三十年代的上海滩历史上，成为一个永恒的符号。

幸福生活
　　杨碧君老人越说越兴奋，从柜子里拿出了两本相册给我们看。一本里面记录着她尘封已久的历史：她扮演《扬子江风暴》中报童的剧照、她年轻时的肖像照（那秀丽端庄的面容不亚于当时走红的影星）……另一本是当今她幸福家庭的写照。虽然她从事美术工作的老伴已经去世，但子女们都有各自的工作和事业。照片中还有她前几年到美国探望她女儿时的留影。看着杨碧君为我们解说这些照片时那灿烂的笑容，我不由得生出一个遐想：如果聂耳今天还活着，一定会用他那澎湃的激情，再为“小毛头”谱写一支新生的报童之歌！
　　我们在无意之中翻开了搁在桌子上的一个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许多数字。原来这是一本家庭开支的流水账。逐日记载着当天买了什么菜蔬、日用品，数量、金额多少，都记得清清楚楚。让我们感到惊异的不仅是其中体现出的上海人过日子特有的精明、细心，而是杨碧君老人那一手字迹，写得竟是那样工整清秀，一丝不苟。我们得知，她在少年时，得到聂耳和联华公司的帮助，念完小学后，曾在上海南洋中学读过一年多的初中。可想不到如今她已是八十多岁的高龄了，还写得这样一手好字。
　　来到当年的报童“小毛头”身边，怎能不听一听她唱的《卖报歌》呢？我们一提出这要求，杨碧君老人就笑眯眯地答应了。她没有怎么想，开口就用清亮的嗓音给我们唱了《卖报歌》的第一段，赢得了我们一片热烈的掌声。

送别
　　时间过得真快，不觉已是下午四点多钟了。为了不太多地影响老人休息，我们该告辞了。临别时，我们向杨碧君老人赠送了云南聂耳音乐基金会编印的《聂耳画册》。她接到手以后，就紧紧地抱在胸前，连连说：“太好了！太好了！”在与我们合影时，还特意亮出画册的封面对着镜头。我们还向她介绍了今年玉溪人民纪念聂耳的盛况和建设聂耳文化广场的宏大规划，邀请她在明年的聂耳纪念日时到聂耳的家乡来做客。她说：“好，好，好！”虽然杨碧君老人的膝关节有点毛病，仍迈动着不太灵便的脚，坚持把我们一直送到弄堂口，才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
　　回首望去，夕阳的余晖里，杨碧君老人那慈祥的面容和有些佝偻的身躯，渐渐远去。我们在心中默默祝福她：健康长寿！衷心期待明年在她敬爱的“聂耳叔叔”的故乡，和玉溪的人民——特别是孩子们，欢聚一堂！
  图片由“聂耳音乐研究”课题组提供

　　图一：“小毛头”与课题组成员合影留念

　　图二：近照

　　图三：“小毛头”年轻时的肖像

　　图四： “小毛头”给小朋友讲过去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