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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枚廷
父亲的手背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疤痕。为了治好它,仅今年就从通海往返昆明四五次,花费了数千元。但是,疤痕是怎样得来的,他从来不愿意说。 看到父亲手上有疤痕的人都避开跟他握手,害怕疤痕是一块癣,会被传染似的。父亲也从来不主动跟别人握手,只有当对方伸出手时,他才去握别人的手,我听母亲说:因为那只疤手太难看,报名参军时让来带兵的人感到十分可惜;谈过几个姑娘,但一个个与他分手;民办教师考试转正时,差一点儿就被五官科的医生把体检表剔在另一边;函授文秘大专文化,竞争机关办公室位置的机会有两三次擦肩而过,都是因为那只疤手。 有时,父亲对自己的疤手感到一脸的无奈;但也有的时候,他挥舞着疤手得意地说:“这下倒好,我省去了许多社会应酬时间来搞文学创作啦。” 后来,母亲陪伴父亲到昆明决心彻底根除疤痕。医生说不用治了,原因是手背上的疤痕已经会慢慢消失了,我的心里喜滋滋的,但高兴了一阵后就总觉得高兴不起来了。在我的苦苦哀求下,母亲终于向我道出了手背受伤的故事—— 我仅仅是听村里的几个妇女说:一天上午,吃过早饭,她们端着衣服到村东的龙潭边去洗。忽然听到一声尖叫:有人掉到河里去了! 龙潭的左边是土石公路。路的左边是河流,两根高压电杆粗细的树干倾斜,倒在河边的沙滩上。一个五六岁的女孩过桥时滑倒跌进河里,她抓住了一根手指粗细的杨柳枝,在湍急的河水里挣扎着。六七个不会游泳的女人吓得惊慌失措。 这时,从路边闪出一个身影,在木桥上弹跳了一下,飞身跳进翻滚着白沫的河里。他左手紧紧地把女孩搂在怀里,右手使劲地拍打着水游到河滩上来。 她们看到他的右手背上有一道寸把长的伤口,鲜血冒出伤口从指缝流下来。 妇女们问他:你的手是在河里时被划伤的吗? 不是,是我不小心被黄泡刺挂伤的。 妇女们提醒他:快去包扎,你的手会被感染的。 听了母亲的讲述,我问:妈妈,你不是在编故事吧? 母亲挺认真地说:被救起的那个女孩现在不是还好端端地活着么……当年我还听说,他把那个小女孩救起来后,女孩的父母说一声“谢谢”的字样都没有。现在,我也想得开了,我们,不需要那种人说“谢谢!” 我问父亲有没有这事,父亲郑重其事地说:抢救小女孩的事是真实的,但是,手背受伤与救人没有直接联系。手背受伤的真实情况是这样的—— 1971年,我在大队(现在的村委会)畜牧场当会计。在一次放火烧荒开垦山地的劳动中,我的手背被黄泡刺挂破,恰在此时,一只拇指大的癞蛤蟆从手背上跳过并撒下一泡尿,伤口发出钻心的疼痛。我捂住手向大队医疗室走去,走到村东那段土石公路上时,突然听到“有人掉到河里去了”的呼叫声,我要把手上的伤口与救人联系在一起,任何人都会相信,但是,救人是出自我的本能,不骗人是出于我的良心。如果我救人是为了图报,会使得良心终身不得安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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