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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戏
[ 玉溪网   发布时间:2019-01-21   进入社区    来源:玉溪网   点击:0 ]

□  木槿子

乐太村是一个小村子,我婆婆就住在那里。在乐太村看戏,我只看过一次,但却在我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

我的婆婆是村子里的文艺骨干,也是村里妇女中为数不多的知识分子。每年过年的时候村里都要排大戏,上演几天,自娱自乐,总少不了婆婆的戏,那是极为热闹的盛会。

戏台就设在村子的寺庙里,寺庙不仅供村里人上香敬佛,也设有一个大戏台,戏台前面的大天井就是看戏的最好场地,一到唱大戏的时候人们都兴致勃勃地抬着椅子赶到寺庙,人头攒动,密不透风。这些都是婆婆闲聊的时候告诉我的,我便很想看村子里唱大戏。

那年腊月二十九,婆婆在炸好酥肉后说要带我去看排戏,高兴得我直乐。那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村子里没有路灯,家家门前都堆着一堆烟秆,那是采摘完烟叶收集起来做柴火用的,这种烟秆晒干了极易点燃,就成了村里照明的火把。婆婆抽了一根给我,自己也抽了一根,用火柴一点,烟秆就燃烧起来,燃起的火焰红而明亮,我和婆婆拿着燃烧的烟秆,一前一后向寺庙走去,烟秆燃起的火苗在黑黑的夜里分外明亮和温暖,像两个移动的火炬,又像两个火热的小太阳。

到了寺庙门口,对面也有几个火炬在一晃一晃地移动,近了,才认出是村里文艺队的,婆婆和他们热情地打着招呼,然后介绍我和他们认识。

走进寺庙,戏台上隐隐透出微微的亮光,咿咿呀呀的二胡声就从亮光处传来,原来,戏台的布幕已经布置好了,今晚是最后一次踩台,明天除夕,大家都要忙着过年,今晚踩了台后就等着后天大年初一正式演出了。

跟着婆婆跨过一个小门,上了两次转角石阶之后我们来到了戏台上。排练已经开始了,演员们并不因为是踩台而随意应付,他们穿好了戏服,还化了油彩妆,如正式上台一般无二。

婆婆让我在一条长条凳上坐了下来,在我的身旁有四个老爷爷,两个拉着二胡,一个拎着锣在敲,一个手里拿着鼓槌,面前摆着一面大鼓,看起来是敲鼓的,这就是他们的乐队,简单而齐整。我们来的时候他们应该已经排练过一次了,这次是重新再排,先是一阵锣鼓响起,然后一个年轻的男人打着快板走上前,宣布文艺演出开始后,他先来了一段快板书《山村巨变》,他激昂慷慨,抑扬顿挫的声音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仿佛坐在剧院里看一场精彩的演出,我想,如果现在是正式演出,他一定会赢得一片叫好声。随后,开始演出花灯剧,饰演主角的女人在出场前对着我婆婆抱怨了一句“本来这角色是你演的,你有事却推给了我”,口气是抱怨,脸上却堆满笑容,我婆婆还了个笑容,坐在了我身边的长条凳上,然后塞给我一把爆米花让我吃,那是来看戏的人塞给她的。有人说:“老四家的,你巴不得人家有事好让你露下脸,还假抱怨,心里不定美死了,哈哈哈……”那个老四家的女人也不气恼,回了句:“砍脑壳呢,你等着瞧。”众人哈哈大笑,都知道是开玩笑,大家并不计较。

那女人款款走来,一下就走入了剧情,刚才还是乡野十足的村妇,转眼就变成了一个柔情似水的小女人,虽然模样不是很好看,穿着戏服甚至感觉不伦不类,唱腔也不很圆润,还带一丝沙哑,但她入情入戏,一举手一投足,惟妙惟肖,刚才还调侃她的村民,看到她那么认真的状态,都被她镇住了,四周鸦雀无声。夜寂寂而情深远,风凉凉而情却浓。转至激越处,她的声音高亢起来,气冲丹田,最后锣鼓齐响,咚的一声后,戛然而止,铿锵震撼。婆婆被迷住了,我也被迷住了,所有的人都被迷住了,然后,大家不约而同地拍起手来。

那时我想,其实,戏便是一种氛围,一种场合和情景,以及情感的交融与发泄。人可以不同,时代可以不同,但人灵魂深处那种对身世感慨、道德取向与审美意识的沟通交融与共鸣则是相通的。

我不喜欢看戏,也不喜欢热闹的场面,想去看戏其实是想去看婆婆唱戏,结果婆婆没参加那次演出。不过,与婆婆一起看戏,与其说是看戏,不如说是和婆婆感情的交流与沟通,从这一点上来说,那次看戏具有了某种很重大的意义。

五年后,婆婆因为生病去世,离世的时候只有五十多一点,每当想起婆婆,我总会想起那次和婆婆一起看戏,她和我坐在长条凳上,随手塞给我一把爆米花,她的眼睛是明亮而幸福的。

生离死别意味着一个人的消失,婆婆的生命终止在2000年的夏天,但那场戏却一直储存在我的记忆里,每当我从时间的藤里解开黑色的结,我的肉体、呼吸无一不驻留在那个黑黑的夜里。那间小山村的寺庙,那场戏,如一盏小油灯,时时慰藉我飘零多年的灵魂。

编辑:蒋婵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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