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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眠石阁听风树;步入松云扫涧花。”清乾隆时临安知府、探花王文治撰书。悬于秀山海月楼。
秀山是一座让人陶醉的山。百姓游人闲时来山上走走看看,领略一下自然风光的优美恬静,这很平常,也很合乎忙碌者的心境。可明清时候,特别是那些身负国家重命的官员们也几乎无一例外地徜徉于秀山的自然美景中,这就让人感到有点不平常了。
康熙、乾隆在位都在60年以上,他们在反击外侵、统一疆土、扶植民生等方面都有过不凡的作为。但是,这二位特别是乾隆,他决不是“戏说”的影戏中那么潇洒风流、大度宽容的模样。到处巡幸游乐,大兴文字狱,把国内搞得万马齐喑的正是这位喜好吟诗挥毫的皇帝。据原故宫博物院编辑的《清代文字狱档案》记载的65案,其中有64案就发生在乾隆时期。还有过统计,乾隆时期文字狱总数在130起以上(见《三千年文祸》)。其中有不少官吏牵连遭难。可见那时做官和作文并不全是一件风流倜傥的事,还得时时小心谨慎处之。秀山风景区匾联的作者们,也当有他们内心深层的苦衷。
在秀山留下珍贵匾联的作者中,杨慎、王文治、钱沣都属于重量级人物,在权威工具书《辞海》、《辞源》中都有专条介绍他们。他们的分量不亚于今天的两院院士。而王文治、钱沣(曾任御史、通政司副史等职)、朱阳(通海县令)、江宏道(通海县令)、钟岳(通海名士)等都活跃于乾隆时期。钱沣是昆明人,钟岳的故乡就是通海。王文治则是江南才子(江苏丹徒人),江宏道是四川才子(字号青城山人),朱阳则是福建才子(福建漳平人)。钱沣因为刚直不阿,弹劾奸佞而被贬回昆明。其他几位则在政务多暇、国泰民安之际,寄情于这天涯一角的遥山远水,不失为一种安全系数较高的聪明做法。近日在秀山发现的“半空鸾鹤亭”匾,他在跋语中说自己在政务之余,常登秀山与住持僧侣品茗闲话,且赋诗称自己是“夜夜吹笙下秀山”,完全沉醉寄身于这个“桃花源”了。而王文治和朱阳先后供职于翰林院,又先后到滇中南任职,情谊笃深。王文治在赠朱阳的寄亭诗中云:“未须投绂去,己自狎渔樵。”他们虽然还任着官职,却已过着和樵夫渔人般洒脱的日子了。王文治为通海东门、西门题书的“海天春晓”和“朝来爽气”,不但表现出他对通海风光的痴迷陶醉,其实也是一种对官场政治的淡化和疏离。通过读书考试走进官场,又在官场中扮演一个纯读书人的角色,这也许是他们始料不及的一种美的回归。
滇中地处边陲,远离朝廷,也远离政治漩涡和斗争中心。加之这些府县又兼具自然风光的优美和物产的丰饶(清光绪时云贵总督王文韶撰联于清凉台曰:“置身在清凉世界,放眼有富庶规模”),通海还被誉为“礼乐名邦”(朱阳题书),这就在客观上为官员们抒怀寄情提供了物质条件。身心得到怡情放怀的舒展,又可以避免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他们抓紧时间享受这人生难得的闲适,同时也激起内心的才情,开始了一种纯净的对大自然的审美追求。他们来到这颇有云岭江南风韵的通海,日子过得悠闲自得,他们的锦绣文章也就成了通海百姓的无价之宝—一笔妙笔生花的文化遗产。他们在自然中陶醉。江宏道发现了秀山雨景之美(“湖山烟雨”匾),钱南园发现了通海的江南之美(“孤城临水背依山,忆在江南烟雨间”),陈灿(光绪时云南按察使)发现了秀山“萝月松风”的夜之美(“高台一片清凉……”联)。通海百姓当感谢他们的陶醉和发现。
据说王文治这位“淡墨探花”(书法用墨淡雅)和“文章太守”书写的碑文曾受到乾隆的赞赏。他却不领情,拒绝进京任职。他在秀山的独特陶醉和发现,让人觉得他是在效法宋代大文豪、大“文章太守”欧阳修(贬官任滁洲太守)。他也想做一个“醉翁”,陶醉于“林壑尤美”的秀山山色中。可以想象,也许正是由于欧阳修的风采情调感染了他,他才在赠朱阳的诗跋语中说,在寄亭感受到“欧(阳修)之丰乐(亭)、苏(东坡)之喜雨(亭)”的情味。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欧阳修《醉翁亭记》)。王文治饮酒大醉,就在阁中酣眠,听见风在树林中作响;酒醒了,游兴浓了,步入山野松林中,可观赏山谷中“野花发而幽香”(《醉翁亭记》)。上联以听觉写山中音响之美,下联则不仅是漫游之乐,还有一种扫涧花的审美行为。“扫”是一个“诗眼”、一个难点,可解为打扫、扫除的扫(杜甫《客至》:“花径不曾缘客扫”),也可解为描画(杜甫《虢国夫人》:“淡扫蛾眉朝至尊”),还可解为掠过、瞥一眼。揣度诗人当时情景,恐怕不会动手去打扫涧花(也难于扫起来),不会扫视一眼就了事,也不会拿着笔墨去描画山花,是否可转意或引申为漫赏(随意观赏)。按宋代郭熙的说法,“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王文治在这副对联中为我们交流了他在秀山得到的一种全方位的美的享受。他在“居”(“醉眠”),他在“听”,他在“游”(“步入”),他在“望”(“扫”),他还在“嗅”(涧花)。“陶醉”,按词典的解释,是“很满意地沉浸在某种境界或思想活动中”。陶醉本身就是一种境界,一种高远优雅的情景和思绪。他醉了,躺在石阁中还细听着风的微吟;他在漫步,在高山往下俯视,闻到了“花不知名分外娇”(辛弃疾句)的风姿;他沉浸其间,秀山之美渗透了他全身。如果不是摆脱忘却了尘世与政治的烦琐与烦恼,他能如此超然,如此忘情于山野花树的景色吗?
这里找不到案牍劳形的府官和疲于奔命的凡人的影子,我们从对联里看见一个浪漫如李白的诗人(李白《山中与幽人对酌》:“两人对酌山花开,一杯一杯复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恬淡如隐士的雅人(贾岛《访隐者不遇》:“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对客观自然景物的深刻领悟和忘情陶醉,改变和创造了一个诗人的形象。短短的上下联14个字,竟然有如此神奇的效果,“淡墨探花”王文治在陶醉中为我们创造了一个渺远淡雅的境界,我们也为之陶醉了。
编辑:宋礼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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