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以文章争气势;天于樵牧混英雄。”
许弘勋题书,悬挂于秀山退思轩。
孔子早就提倡文人之间的交流和交往,通过文章文化增进友谊,这种友情还会促进仁德的加深。孔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论语·颜渊》)唐代大诗人李白与杜甫、元稹和白居易是光辉的榜样,明代状元诗人杨慎和通海诗人缪碌溪之间的友情也传为佳话。到了清康熙年间,云南按察使许弘勋和通海诗人阚祯兆之间,更以联语赠答给世间留下了知音相会、惺惺相惜的动人篇章。
阚祯兆于康熙十年(1672年)偕其弟阚福兆赴京会试,弟中进士而阚祯兆不第。他归途中曾被逼任过吴三桂的书记员,后以母病辞归,为躲避吴三桂的追寻而先后隐匿于湖南辰溪、云南澄江万松寺、江川孤山、华宁慈光寺,最后于康熙二十年回到故乡,又到偏僻山村隐居避世。九年离乱,人世坎坷,阚祯兆不改其笃学仁爱之心,更以其诗书双绝而闻名遐迩。时任云南按察使的许弘勋奉云南巡抚王继文之命,特赴通海劝说阚祯兆出山,辅其政务。
阚祯兆从一个热心功名的举人,变成一个战战兢兢的书记员,又变成一个寄情于山水、远离尘世的隐居者。隐士的历史已有二千多年了,但各类隐士却颇有不同。孔子说:“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论语·季式》)隐居者是以此来保全自己的志气,但孔子没见过这样的人。汉代淮南小山写有《招隐士》,但却留下千古之谜,谁也不知道隐士是谁。“王孙兮归来,山中不可以久留!”更不知道为什么要呼唤“王孙”远离山中。东晋大诗人陶渊明曾被称为隐逸诗人,但实际他是中国最够格的不愿做官的诗人,他回乡还亲自参加劳动,同农民兄弟打成一片,体验了“三同”的美好滋味。阚祯兆以“心远地偏”名匾表达了对陶渊明的景仰。南朝齐梁间还有一位奇怪的隐士陶弘景,他隐居句曲山(茅山),梁武帝礼聘不出,但朝廷有大事还要到山中求教于他,被时人称为“山中宰相”,此人只有隐士之名而无隐士之实。科场失意者也不得不走隐士之道。唐代著名诗人孟浩然被李白称为“风流天下闻”,隐居鹿门山,他却向王维诉苦道:“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留别王维》)他在期盼知音——理解自己、重用自己的人。可见,历代真正隐居山林、不求仕途的人并不多。他们到终南山那样的深山中隐居是为了引人注目,从而被请出山——此之谓“终南捷径”。即使诸葛卧龙先生,也是在隆中耐心等待,当刘备三顾茅庐之后,他也就“愿效犬马之劳”,献出他的“隆中对”了。
我们不能说阚祯兆有意走一条传统的曲折的求仕之道。但他却也有“士为知己者死”的精神储备。古所谓“小隐隐于陵薮,大隐隐于朝市。”(文选·晋王康琚《反招隐》诗),有的到山林中,称为小隐,有的在朝廷或市肆间还想过隐居生活,这称为大隐,实际上并未离开名利之场。阚祯兆是真正愿意过“小隐”的人了,所以对许弘勋大驾光临、躬身求访总是避而不见。找不到阚祯兆是在“待价而沽”的依据。因为他学历不高(只是个举人),而且缺少政声(刚在吴三桂手下任过小小书记员,辞职还乡)。他是不敢有被重用的奢望的。这里流传着多种版本,说法各异,但大体上一致的是:阚不愿再回到仕途官场,而许弘勋却对阚执着如一,缠住不放。他认定阚是一位“负管乐之奇”(《通海邑志序》)的大才,即具有诸葛亮自我评价的有春秋时大政治家、军事家管仲、乐毅的才华(诸葛亮“每自比管仲、乐毅”《三国志·诸葛亮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许弘勋以一联表达对阚祯兆的敬慕与评赞:
“地以文章争气势;天于樵牧混英雄。”
上联赞美通海地域文采气势不凡,这是阚祯兆成长成名的环境;下联赞赏阚祯兆乃是隐匿于民间的杰出之士,即混同于平常人中的精英。这一方面显示出许弘勋识别与重视人才的犀利目光,一方面表达了他对阚祯兆的高度评价与敬重。大地总是文彩灿烂,气势非凡的,而上天却把英雄俊杰隐匿于樵夫牧民中,你阚东白先生也过谦了,我早知道你非等闲之辈。
阚祯兆则以一联继续表示自己的隐逸之志:
“既有诸公扶社稷;何妨一老卧林丘。”
这是一副漂亮的流水对(上下两句是一个完整的意思)。既赞美对方,又表白自己隐匿山林的决心,但口气却温和谦逊,并没有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事情并非不可商量。
有传说称许、阚之间继续以联语示志咏怀,互通心曲。他们不但表白彼此心声,也表露出对方各有千秋的超卓才情——这其实已经为他们高贵的友情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他们有共同的语言,共同的志趣,他们成了通海山林中的钟子期和伯牙。于是,事情朝着必然的方向发展——两颗火热的心终于紧紧相连,阚祯兆欣然出山,随许弘勋到云南巡抚王继文幕下,文采斐然,政德清廉。他自律甚严,“躬耕不敢卑吾道,人品由来学仲淹。”(阚祯兆《赠沈介石》)这是赞人也是自励。与阚氏同时的通海县令魏荩臣曾称颂阚祯兆:“东白先生闻见既博,经论素裕……坐而言之即可起而行之者也。”(《通海县志序》)阚不但学问渊博,且有言行一致的可贵风范。
阚祯兆到昆明后,在王继文幕下挥洒大手笔,许多文章书法深受省内外好评,他真正发挥了“英雄”的才干。同时,他对许弘勋知遇之恩念念不忘,始终不渝。他在许弘勋告别昆明赴河南任布政使时,写了一组七言律诗,在长长的诗题中表白了对许的一片感激答谢之情。
“许无功观察求遗民于双水,忘分下交,四载如一日,今藩宪中州,行旌在望,歌诗八章以送别,敬请教之。”
许弘勋到通海真正做到了礼贤下士,发现和结交了阚祯兆这个人才,四年如一日的友情终身难忘。许将赴河南,马上就要出发了,阚祯兆的诗如滚烫的肺腑之言,追忆许对自己的恩遇器重,抒发依依惜别之情,并且对许新任的要职表示殷切的期盼。“祖帐东门背碧鸂,一行鸿雁彩云齐。可怜父老拔辕泪,尽逐秋风送马蹄。”昆明父老百姓在郊外举行了告别饮宴,大家拉住马车,不让许大人走,跟着马车走了许久还不忍归去。这也正是阚祯兆对远别的许弘勋的眷恋深情。他们之间的以文会友——以联会友的真挚情谊将千古留芳。
编辑:宋礼春
|